标题: 卫斯理系列之“活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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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之“活俑”

第一部:千里扬名奇女子

    先说一件往事。

    往事发生在七十五年之前,那年,马金花十六岁。

    (十六加七十五,一点也不错,她今年九十一岁。)

    那年,马金花虽然只有十六岁,可是方圆千里,提起金花姑娘,无人不知。马金花
最出名的四件事是:骑术、枪法、美丽和泼辣。

    要是有谁不知道马金花这出名的四件事,只要一进入中条山麓,渭水和泾河流域那
一大片草原,不消一小时,他就一定会知道,到这个大平原来,有著各种不同目的的各
种各样的人,都很快会知道马金花这个名字,听到她的种种故事,包括她十五岁那年,
带著牧场中的十八个好手,勇闯中条山,把盘踞在那里的一股足有三百人的土匪,全部
歼灭的这件事。

    马金花的父亲马醉木,是马氏牧场的主人,这个大牧场,养著上万头牛,上万匹马
,是陕西全省最大的一个牧场。马醉木不是当地人,关于他的来历,也有著种种的传说
,比较可靠的一种说法是:马醉木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叫甚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他
从山海关外迁移来,带著一批忠心耿耿的粗豪汉子,据说整伙人,全是关外的马贼。

    那一批人,以马醉木为首,来到了泾渭平原,先是弄了一个小牧场,后来,渐渐扩
充,把本来的几十个小牧场,全部合并为一个大牧场,那就是今天的马氏牧场。以马醉
木为首的那批人,还真懂得如何养牛放马,二十年下来,马氏牧场养出来的健马,成了
各地马贩子争相抢购的目标,而马醉木为人豪爽,讲义气,也自然而然,成了黄河上下
,黑白两道,人人尊敬的人物。

    当初那批人,都成了马氏牧场的骨干,一次又一次和股匪决战,这批人都表现了他
们的英勇和武功,渐渐地,自民间到官方,都把马氏牧场当作了当地的支柱──成千上
万的人靠它讨生活,本来土匪最多,行旅谈虎色变的地方,也因为有了马氏牧场这股势
力,而变得十分平静,大家都给马氏牧场面子,再凶悍的土匪,也不敢在牧场马匹出现
的地区生事。

    所以,马醉木还领了一个甚么“司令”的正式官衔,不过他却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


    马醉木四十岁才娶妻子的,娶的是一个逃荒经过的农村姑娘,结婚之后的第二年,
就生下了马金花。

    马金花虽然是女孩子,可是从小就像她豪迈侠情的父亲,一点也不像她那温柔靦腆
得一直像是农村姑娘的妈妈。

    马金花先学会骑马,再学会走路。先学使枪,才学会拿筷子。先学会骂人,才学会
讲话。她十二岁那年,已经长得高挑成熟,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看到她就双眼发直,
成了出名的小美人。

    不过,小美人的凶狠,也很快就让人知道了,有七八个小伙子,仗著人多,在一次
市集上,向十二岁的马金花风言风语的撩拨,马金花当时只提议赛马,谁能赢得过她的
,她就是赌注,九个小伙子欣然答应。曾经目睹过这场赛事的人说起来,还津津乐道。
事情传开去,自然免不了加油添醋,可是基本上还是可以相信的。

    那天早上,十匹骏马,在万众瞩目之下,马蹄声响得像是暴雷,像是一股旋风,扫
出了市集,马金花一身白衣,白得像雪。她头发又乌又亮,整天在野外,可是她的皮肤
,还是那样细腻洁白,比任何三步不出闺门的大闺女还要细,还要白。

    她又在头上扎了一条长长的白丝巾,策马飞驰,丝巾飘扬,再配上那匹通体纯白,
一根杂毛也没有的白马,看得上万人齐声喝采,惊天动地。

    而那九个想把马金花赢到手的小伙子,自然也是一等一的骑术好手,所挑的马,万
中选一,当真是人强马壮,看得人心旷神怡。

    当时,马金花的父亲马醉木也在集上,有人问他:“马场主,你看谁能成为你的女
婿?”

    马醉木只是叹了一口气,摇著头:“但盼这丫头下手别太狠,年轻小伙子,看到了
姑娘家,口上占点便宜,免不了!”

    当时,听的人还不知道马醉木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中午时分,市集中最热闹,马金花单人匹马,又像是旋风一样卷了回来,喧闹的市
集,在刹那之间,静了下来,静得连在集上等待出售的牲口,都不敢发出声响。

    马金花全身上下,都染著血,不但是她身上染著血,那匹白马,也全身是斑斑的血
迹。

    可是看马金花驰骋而来的那种情形,她又不像是受了甚么伤。

    马醉木带著牧场中的几条大汉,迎了上去,马金花一勒缰,白马一声长嘶,人立了
一下,立时稳稳钉在地上不动。

    马金花翻身下马,第一句话是:“把小白龙牵去洗刷,不准弄掉它一根毛,也不准
在它身上留下一点血。”

    牧场上的两个彪形大汉,立时大声答应,牵过那匹白马走了开去。

    所有人还未曾来得及揣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马金花已向父亲道:“爹,公平竞马
,我没要他们的性命,骑术不精,他们自己从马上摔了下来,断胳臂折腿,那可不关我
事!”

    马醉木只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马金花傲然地站著,当时在场的人,都说才十
二岁的马金花,就凭这一下子,就足以名扬千里!

    那九个小伙子,还是马醉木派了搜索队出去,才把他们一一找回来,每一个都受了
伤,毫无例外的是鞭伤,问起经过来,九个小伙子摇头咬牙,没有一个人肯说。最远的
一个,在近两百里外找回来,就算他们不说,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人也可以知道,马金
花以一对九,在草原上奔驰追逐的经过是如何激烈!小伙子在开始的时候,可能还不舍
得还手,但是到后来,摆明了是生死一线的事,怎还会怜香惜玉?可是马金花硬是一点
损伤也没有,九个小伙子却人人重伤,难怪他们没有脸说出经过!

    事后,方圆九百里的小伙子都知道,这个美丽得叫人一看到就发怔的美人,是惹不
得的。

    一年一年过去,马金花更美丽,也更没有人敢惹她,十五岁那年平了中条山那股悍
匪,只要老远看到一团雪白的影子闪过,平时喝了点酒,表示不怕马金花的大汉,都会
忍不住打个哆嗦,唯恐自己的醉话,要是传进了马金花的耳中,那就有得受!

    马金花最敏感男女之间的情事,她十五岁之后,有不少大财主,派人来说媒,前来
说媒的人,一律不见一只耳朵离开,五次,大约最多六次之后,自然也没有人再敢上门


    而平时,马金花看来,却和和气气,不过她身子高挑,寻常男人站在她身边,总还
比她矮了些,英姿侠气,洋溢在眉宇之间,怎么也掩不住,叫人自然而然,对她产生敬
畏之心。

    马金花还有天生的管理才能,牧场中的大小事务,一经她处理,立时井井有条。而
且,她还有一种异常高强的排难解纷的能力。那些粗豪的江湖汉子,有了争执,每每演
变成为刀光血影,但要是马金花到场,不必几句话,就可以令得本来已经反目成仇的人
,变成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马金花是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传奇性人物,她的一切行动,都成为人们饭后酒余的
谈话资料,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编成各种各样的故事。

    像这样的一个人,忽然失踪了,而且一失踪,就是五年之久,这似乎有点不可想像
吧?

    可是,事实却是,在马金花十六岁那年,她突然神秘失踪了。

    那天,天气极好,正是暮春,是牧放马匹最好的季节。由于她的失踪,形成了极度
的轰动,所以在她失踪之前的一切行动,事后都被调查得清清楚楚。

    马金花失踪的经过是这样的:

    一早,马金花就吩咐了牧场的总管,她要带著一队正当发情的儿马去放马──把几
百匹处于春情发动期的雄马,带到辽阔的草原上去,让它们尽情地去驰骋,把它们那种
无穷无尽的精力散发出来,然后,在它们尽情撒野的过程中,挑选其中最精壮的,作为
配种之用,替牧场增添无数优良的马匹。

    放马,是牧场中的大事,四年之前,马金花第一次主持放马,有几个老资格的放马
人嘀咕几句,表示马金花不能胜任,以后,再也没有人对马金花的这项能力,表示过任
何怀疑。

    那天早上,马金花骑著她的“小白龙”,高举著右手,“呼”地一下,挥出了手中
的鞭子,鞭梢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圈,把空气划破,发出嘹亮的一下爆音,牧场的木栅
打开,三百多匹马,嘶叫著,扬鬃踢蹄,争先恐后,奔驰出去,所有的人,没有一个觉
得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马金花一马当先,她骑的那匹白马,是整个牧场中最好的一匹,据说,也是整个华
北最好的,至少,在黄河以北,长城以南,再也找不出更好的马来,马是马金花从小养
大的,马和人之间,两位一体,小白龙不睡马厩,而留在马金花的闺房,马金花又爱穿
白衣服,所以,她策骑小白龙飞驰,看起来就像是一团迅疾无比,在向前滚动著的白色
的旋风。

    未经驯服的儿马,性子暴烈,奔驰起来,也特别急骤快疾,再有经验的牧马人,也
不敢把自己置身于暴烈的儿马群中,因为那极度危险,剧烈奔驰,碰撞颠蹶难免,如果
一个不小心,自马背上跌了下来,那非被上千马蹄踩踏成为肉酱不可。

    所以,牧马人都是先排成了队形,在大群儿马还未曾冲出来之前,作好准备,马群
一开始急驰,牧马人就紧贴在马群的旁边跟著飞驰,尽力保持马群的队形,不使马匹奔
散开去。

    同时,在马群的后面,也要有牧马人押阵,在放马的时候,出动的牧马人,都有经
验,骑术一流,一个牧马人,如果一生之中,未曾参加过一次放马,那简直不能算是牧
马人。

    那一次放马,马氏牧场中出动的牧马人,一共有八十余人,自然多是经验丰富好手
,也有是今年才第一次参加的新手。

    马金花一马当先飞驰,马群冲出来,所有的牧马人,精神都变得极紧张:马群奔驰
得太快了。

    几百匹儿马,像是狂风,向前卷去,距离驰在前面的马金花,相去不会超过十丈。

    所有的牧马人也都感到,驰在最前面的马金花,也感到了马群奔驰的速度,超越了
寻常,所以,大家都看到,她在马上,连连回头,看了几次身后的马群,就尽力策驰著
小白龙,飞快地向前驰出去。

    因为若是带头放马的人,被马群追上,置身于马群之中,就会引起不可控制的大混
乱,那将是一场大悲剧!

    “小白龙”果然是万中选一的好马,一经催策,四蹄翻飞,去势快疾之极,这一来
,可能更刺激起原来就在奔驰的马群,马群向前奔驰的速度也更快。

    最狼狈的莫如那八十多个牧马人,他们本来在马群的两旁列成队形,一起在向前飞
驰,但是渐渐地,他们开始落后了。

    落后的形势越来越不妙,本来牧马人分成两列,把马群夹在中间,可是转眼之间,
飞驰的马群冲向前,两列牧马人之间,已经没有马匹,马匹全在他们前面,而且和他们
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这是在牧马的过程之中罕见的异象,那八十多个牧马人除了拚命策骑,希望赶上去
,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其中有几个骑术特别精娴的,唯恐失去了控制的马群冲得太急,要是把马金花围进
了马群,那极度危险。所以,他们为了察看前面的情形,都纷纷站立了起来。有的,甚
至站到了鞍子上,使自己可以看得更远。

    但是他们都无法看到前面的情形,因为双方的距离,正在迅速的拉远,奔驰的马群
,卷起大量尘土,再前面,马金花的处境如何,完全看不见。

    放马的马群,本来就最难控制,但是像如今这样的情形,却也十分罕见,那些经验
丰富的牧马人,这时除了拚命策骑,希望可以追上马群之外,别无他法。可是马群却像
是疯了,越奔越快,那八十多个牧马人也分出了先后,驰在最前面的只有六个人,那六
个人是头挑的好手,他们骑著的马匹,已经被策驰得浑身是汗浆,他们自己也一样大汗
淋漓。

    可是,前面马群,已经离他们更远,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

    那六个人又拚命赶了一会,他们的坐骑无法支持,其中有两匹马,前腿一屈,跪跌
了下来,马上的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支撑著站了起来。

    两匹倒了地的马,望著主人,眼中好像有一种抱歉的、无可奈何的神情。另外四个
人也勒住了马,其中一个经验丰富的、立时伏身,把耳朵贴在地上。

    马群虽然已经离远了,但是上千匹马在奔驰,马蹄打在大地上的震动,相当惊人,
有经验的人,可以凭藉地上传来的轻微震荡,而判断出马群的远近。

    那人伏在地上用心听著,其余五个人围在他的身边,心急的在连声问:“怎么样?
离我们多远?”

    那伏地在听蹄声的人,神情怪异之极,口角牵动著,说不出话。

    这种伏地听蹄声的本事,牧马人多少都会一点,得不到回答,另外两个人也把耳朵
贴到了地上,可是,古怪的神情,像是会传染,那两个人的神情,也变得怪异之极。

    这时,又有十来个人络续赶到,也纷纷下马,三个人慢慢站了起来,齐声道:“马
群不见了。”

    所有人,都发出了七嘴八舌的指责声:马群怎么会不见了?

    那三个人指著地上,示意不相信的人,自己把耳朵贴到地上去听,一时之间,伏向
地上的人,超过了二十个。而且,每个人的神情,都在刹那之间,变得同样的怪异。

    他们听不到任何蹄声。

    几百匹马在奔驰,就算已驰出了五六十里之外,一样可以有感觉,何以竟然一点声
息也听不到呢?

    所有的人互望著,没有人出得了声。最先打破沉寂的是一个小伙子,他陡然一挥手
:“马群停下来了。”

    其余人一被提醒,立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对,马群一定是停了,马群停下来,不
再奔驰,自然听不到甚么蹄声。

    可是,各人又立即感到,事情还是不对头:在奔驰中的马匹,当然会停下来的,可
是,那一大群马,全是性子十分暴烈的儿马,不奔出超过一百里去,怎会突然停下来?

    而根据马群刚才奔驰的速度来看,至多奔出二十来里,如果不是有甚么特别的原因
,不会停下。

    几个为首的牧马人商议了一下,觉得停在这里空论,不是办法,马群是不是停下,
赶上去看看,立刻就可以明白。由于有许多马匹,已经疲惫不堪,所以并不是每一个人
都可以追上去,大约只有二十个人左右,一起上了马,带头的是个青年人,那时只有十
八岁,他的名字是卓长根。

    特别强调了一下那位卓长根先生当时的年龄,因为我见到这位卓长根先生时,他已
经是一个高龄九十三岁的老人了。

    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介绍给我认识──经过情形是:白老大突然自他隐居的法国南部
,打了一封电报,要我和白素立即前去,有“要事商榷”云云。

    对于老年人的古怪脾气,我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可能只是一时寂寞,可能只是一
件莫名其妙的小事,“要事”云云,不一定可靠。可是他既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那就
非去不可,甚至不能回一封电报去问一下究竟是甚么事──那样做,老人家就会不高兴


    不在住所中装设电话,也是白老大的怪脾气之一,不然,可以在电话中问一问,究
竟是甚么事情。白老大虽然极具现代科学知识,可是他却十分讨厌电话,他常说,电话
像是一个随时可以闯进来的人,不论主人是否欢迎,电话要来就来,不必有任何顾忌,
所以,“为了保护生活不受侵扰,必须抵制电话。”

    我和白素商量,白素只是淡然道:“好久没有见到他老人家了。”

    我十分知情识趣:“对,何况法国南部的风光气候,我们都喜欢。”

    事情就这样决定,第三天下午,我们已经到了目的地。白老大有一个农庄,这个农
庄的规模并不大,他将其中的一半,用来种葡萄,不断地改良品种,而且还附设了一个
小酒坊,用他考据出来的古代方法,酿制白兰地──这一直是他的兴趣,成就如何,不
得而知。

    农庄的另一半,用来养马,算是一个小型的牧场,我们下了机,白老大派来接我们
的车子,是一辆小货车,虽然不是很舒服,但是驶在平整的小路上,两旁夹道的树木,
触目青翠,清风徐来,也真令人心旷神怡。而且,在一问了那位驾驶货车的司机,白老
大身体健壮,无病无痛,甚至每天可以在木桶踩踏采摘下来的葡萄三小时以上,那更足
以证明他的“要事”,实在只是想见见我们。

    既然没有甚么事,心情当然轻松,我索性在货车车卡上,以臂作枕,躺了下来。小
货车可能是用来运酒的,有一股浓冽的酒味,白素靠在我的身边,风掠起她的秀发,不
时拂在我的脸上,真使人感到这种安详,才是真正的人生享受,难怪白老大放弃了他多
年来惊涛骇浪式的生活,在这里归隐田园。

    大约两小时,就驶进了白老大的农庄,放眼看去,是已经结了实的葡萄,看来粒粒
晶莹饱满,驶过了葡萄田,是一片空地,房舍就在空地后。这时,在空地上,有不少女
郎,正各自站在一个木盆之上,用力踩踏著木盆中的葡萄,这情景,看来有点像中国江
南的水乡,女郎踩踏水车,充满了健康和欢乐。

    当车子停在房舍前面,白老大“呵呵”笑著,张开双臂,走了出来,他满面红光,
笑声洪亮,看起来高兴又健康。

    白老大用力拍著我的背:“你好,有没有从甚么外星人那里,学到甚么特殊的酿酒
方法?”

    我笑著:“没有,除了地球人之外,似乎还没有甚么别的星球人能知道酒的好处。


    白老大大是高兴:“对,可以写一篇论文:酒是宇宙之间真正的地球文化。”

    在笑声中,我们进了屋子。白老大的隐居生活,极尽舒适之能事:决不是甚么排场
、奢华,只是舒服,屋子中的每一件摆设,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家具,都只从舒适的角
度去安排。当然,包括了视觉上的舒适和实际上享受的舒适。

    我还没有坐下,白老大已郑而重之,捧著一瓶酒,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来,试试
我古法酿制的好酒。”

    他说著,拔开了瓶塞,把金黄色的酒,斟进杯子,递了过来。

    我接杯在手,先闻了一闻──这是品尝佳酿的例行动作。心中就打了一个突,我闻
到的,是一股刺鼻的酒精味。这非但不能算是佳酿,甚至离普遍酒吧中可以喝到的劣等
酒,也还有一段距离。

    我用杯子半遮住脸,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白素向我作了一个鬼脸。我再向白老大
看去,看到他一脸等候著我赞扬的神情。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把杯子举到唇边,小小呷
了一口。

    白老大有点焦切地问:“怎么样?”

    我好不容易,把那一小口酒,咽了下去,放下杯子:“这是我有生以来所喝过的 
 ”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白老大的神情看来更紧张,白素已经转过头去,大有不忍
听下去之势,我接下去大声道:“最难喝的酒。”

    白老大的反应,出于我的意料之外,他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立时哈哈大笑,一面指
著一扇门:“老卓,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卫斯理就是有这个好处,一是一,二是二,
哼,老丈人给他喝的酒,他也敢说最难喝!”

    我在愕然闲,已看到自白老大指著的那扇门中,走出了一个老人来。

    这个老人的身形极高,腰板挺直,肤色黑里透红,下颔是白得发亮的短髯,看上去
,像是他的下颔上,镶了一圈银丝,他脸上的皱纹相当多,可是双眼却十分有神,一点
也未现老态。头顶上一根头发也没有,亮得几乎可以当镜子。

    我无法估计到这个老人的正确年龄,只觉得这种造型的老人,不应该在现实生活中
出现,只应该在武侠电影中才能看得到。

    老人一面笑著一面走出来,笑声简直有点震耳欲聋,他迳自来到我的面前,伸出手
来。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又有力,掌上满是坚硬的老茧,和我用力握著手,他道:“好小
子,我以为小白只是在吹牛。”

    他讲的是一口陕甘地区的乡音,听来更增加豪迈,而且他称白老大为“小白”,那
很使我感到诧异,白老大立时在一旁解释:“这老不死,今年九十三岁,看起来,还像
是不知可以活多少年。”

    老人对于“老不死”的称呼,一点也不以为忤,显然他和白老大是十分熟稔的好朋
友:“大庙不养,小庙不收,看起来,阎王老子不敢和我见面,白便宜了我在花花世界
,多活几年。”

    我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老人,在这老人的身上,散发著一种只有在中国北方男儿身
上找到的豪气,而且,那是一种原始的、粗犷的、未曾经过任何琢磨的自然气概。随著
社会结构的迅速改变,这一种气概,如今很难在现实社会中看得到了。

    我笑著:“老爷子贵姓卓?”

    老人摇著我的手:“卓长根,你不必叫我老爷子。”

    我一时顽皮,脱口道:“那怎么办?难道也叫你老不死?”

    卓长根笑得更欢:“随你喜欢。”

    他说了之后,伸手一指白老大:“你老丈人说,我心里的那个谜团,除了你之外,
不能有别人可以解得开,所以叫你来听听。”

    我听得他这样说,心中立时想到,白老大电报中的“要事”,原来就是那老人心中
的一个“谜团”,看起来,我要听这位老人家讲一个故事。

    由于卓长根给我的第一印象十分好,所以我也不反对听听,虽然我已经预算了“故
事”十分乏味。

    白老大放下了手中的酒瓶,另外又拿出了好酒来,看起来,卓长根年纪虽然大,可
是很性急,也不理会我在长途旅行之后是不是疲倦,用力一拉我,令我坐了下来,白老
大对白素道:“你也听听。”

    白素在我身边坐下,在老人还未开口前,我对他的年纪这样大,但是健康状况那么
好,感到惊讶。他甚至不肯坐下来说,而只不断地在走来走去,一刻也不肯停。他这种
行动,也影响了我,以致他开始说了不多久,我也坐不住,跟著站了起来。

    卓长根讲的,就是一开始记述的,马金花的故事。

    当然,和我的预算不相合,卓长根的故事,相当吸引人。

    当他讲到,他们重整队伍,再追上去,想去弄明白马群究竟是不是在前面之际,我
和白素已经完全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

    白老大多半是已经听过,所以卓长根开始叙述,他就自顾自离开了。

    卓长根说的,是七十五年之前的往事,可是他的记忆力极好,或者是这件事,给他
的印象十分深,所以几乎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匹健马,经过了短暂的休息,由卓长根带领著,立时又开始向前飞驰。

    卓长根的年纪轻,可是他骑术精娴,众所公认,所以大家推他为首。

    卓长根这时,心情的焦急,也在所有人之上,卓长根是万中选一的壮健小伙子。他
九岁那一年,他父亲带著自己培养出来的一百匹好马,投入马氏牧场来的。

    那一百匹好马,是卓长根父亲毕生的心血结晶。

    马氏牧场,从马醉木开始,到那时只有六岁大的马金花,都是眼界极高,对马的优
劣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高手,而且牧场中有的是好马,可是看到了那一百匹马,
也都不禁睁大了眼,马醉木当时就问:“随便你要甚么条件,只管开口。”

    在这里,忽然又转去叙述卓长根的来历,看起来像是有意在卖关子,但其实不然,
卓长根的父亲投进马氏牧场的过程,卓长根这个人,和整件奇怪的事情,有相当密切的
关系,既然是在说往事,自然说得详细一点比较好,请各位略付耐心,必有所获。

    卓长根的父亲笑了一下,使马醉木和马氏牧场其他人感到奇怪的是,人人都可以感
到他的笑容,看来十分凄苦,甚至有一点想哭的味道。

    卓长根的父亲,那时看起来,大约是四十岁不到,正当壮年,身形高大健壮,有一
股剽悍的神情,这一类惯以天地为屋宇的牧马人,豪情胜慨,流血不流泪,再大的痛苦
,也不作兴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何况他初来乍到,面对的是一群才见面的陌生人。

    马醉木为人豪侠,一看到对方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就知道对方一定有著重大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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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未见过卓长根的父亲,只是听说过,有那么一个姓卓的养马高手,长年在内
蒙狼山一带放牧养马,养出来的马十分有名。可是马醉木一见到这个人,就喜欢了他,
马醉木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有两个十分奇怪的原则。

    第一,他认为能养牧出好马来的人,一定不是坏人。因为好马不会喜欢坏人,马和
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互相沟通的本领,一个坏人,就算到手了一匹好马,也一定养不
长,马会自动离开他。

    卓长根的父亲养牧出了一百匹这样叫人一看就喜欢不尽的好马,怎么会是坏人?

    再加上马醉木生性豪迈,他当时就不等卓长根的父亲再开口,一伸手,重重在他肩
头上拍了一下,又“碰”地一声,在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卓老弟,不管你有甚么事
,就算你那一百匹好马不给我,也算是让我开了眼界。不论你有甚么事,要我帮忙,只
要我做得到,决不推托半句。”

    卓长根的父亲又发出了一下凄然的笑容,可是看得出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算
是没有找错人,马场主,这一百匹马,只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敢说是礼物,而且我
也想不出,除了马氏牧场之外,还有谁有资格养牧这一百匹好马。”

    这几句话,又让在场的人,都震动了一下:这是甚么意思?难道他要放弃牧马?这
对于牧马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当时,倚在马醉木身边的马金花,就在大家发怔,一下子静下来的时候,用她儿童
的尖音,讲了一句话:“怎么,马不是你的吗?你为甚么好好地,不要那些马了?”

    没有人觉得马金花不该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马金花说的话不对。

    因为马是牧马人的生命和荣耀,尽管卓长根的父亲如果不要那批马了,马氏牧场可
以因之增加一大笔财富,但是那种责问,还是必要的,因为一个自己不要生命的人,还
可以谅解,一个放弃荣耀的人,不可原谅,没有人会看得起。

    所以,事实上,马金花叫出来的话,是当时每一个人都想提出来,只不过成年人,
即使是再粗犷豪迈的汉子,都会略为先想一下再说,而马金花只是小女孩,一下子先叫
了出来。

    这是卓长根第一次注意马金花。

    虽然,一和马场主见面,卓长根就看到了马金花,但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不会对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加以甚么注意。何况卓长根自小在广阔的草原上长大,饱经风霜,而
马金花看起来白白嫩嫩,衣著又漂亮,十足是一个三步不出闺门的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卓长根自然更不会加以甚么注意。

    可是所有的成年人都还保持沉默,她却先尖声提出了责问,这令得年幼的卓长根,
立即向她望过去。

    卓长根那年虽然只有九岁,可是身量已高得出奇,而且十分壮健,看起来,就像是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但是他一开口,却童音未减,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尖,他父亲还
没有回答,他已经踏前了一步,大声道:“我爹快死了,要不是他快死了,怎会不要那
些马?”

    卓长根的话,令得本来已经错愕的人,更加错愕,一时之间,人人更不知说甚么才
好,卓长根已转过身,向他的父亲道:“爹,我早说过,我也会牧马,你死了,我一个
人也活得下去,何必来求人?”

    卓长根的父亲又凄然一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马醉木已经一扬手,立时有两个人
走向卓长根的父亲。那两个人,是马醉木得力的手下,精通医理,尤精伤科,有本事把
断成五六截的臂骨接起来,他们听卓长根说他的父亲快死了,心中惊讶之极,小孩子绝
没有道理咒诅自己父亲,讲的一定是真话,可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快死的
样子!

    所以,他们走向卓长根的父亲,一个伸手搭脉,另一个立时把手轻轻放在他的额上


    也就在这时候,马醉木问卓长根:“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卓长根昂然回答:“九岁。”

    也就是在那一刻,马金花才注意到卓长根。

    当然,卓长根一进来,她已经看到了,可是这样的少年人,牧场中有的是,马金花
虽然年纪小,但是性高气傲,与生俱来,除了自己的父亲,和那十来个叔叔伯伯,其余
的人,在她眼中看出来,全不值一顾。

    不过这时,马金花至少感到,眼前这个少年,与众不同。

    马金花望著卓长根,小女孩的神情十分高傲。卓长根也回望著马金花,小男孩的神
情,也十分高傲。

    马醉木竖起了大拇指:“好有志气的孩子。”

    卓长根受了夸奖,也并没有甚么高兴得意的神情,只是得体大方地微微一笑。

    马金花这时,又突然问了一句:“你爹快死了,你怎么一点不伤心?”

    卓长根连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人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伤心来干吗?”

    卓长根的话,不像出自一个孩子,他说了那句话,退到了他父亲的身边。

    这时,那两个替卓长根父亲把脉的人,现出怪异的神情来,卓长根的父亲,也把两
个人轻轻推了开去,那两个人异口同声:“卓朋友,你一点病痛也没有,怎么会  ”

    他们把一句话的下半截缩了回去,本来想说“怎么会快死了”。

    卓长根的父亲又长叹了一声,并不说甚么,马醉木立时道:“卓老弟,你惹上了甚
么厉害的仇家?你放心,既然看得起我,到了马氏牧场,不管有甚么深仇大恨,也不管
对方是多么厉害的脚色,能化解就化解,不能化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马醉木那一番话,慷慨豪侠,听得人热血沸腾。卓长根当时立时向他父亲望去,一
脸希望他父亲接受马醉木的好意。

    可是他父亲的反应,却十分奇特,侧著头,神情一片惘然。

    这种样子,与其说他是在考虑马醉木的话,还不如说他根本未曾把马醉木的话听进
耳去还好。

    马金花在这时,又尖声道:“我爹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卓长根立时冷冷地道:“谁会说马场主说的话不算数?”

    两个小孩子在斗嘴,卓长根的父亲长叹一声,把手放在卓长根的头上:“马场主,
我只有一件事求你,这孩子叫长根,我把他托给你了。”

    马醉木“呵呵”一笑:“行,那一百匹马,能带来多少利益,全归在这孩子的名下
。”

    卓长根的父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现出十分放心的神情来,声音有点沙哑:“马场
主,向你讨碗酒喝。”

    马醉木立时站了起来,神情十分高兴。

    因为他认为判断一个人好坏的两个怪原则的另一个就是:一个人如果喜欢喝酒,这
个人也就不会是坏人。喜欢喝酒的人,总会有喝醉的时候,一到酒醉,没有甚么不能对
人说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拉得更近。

    他站了起来之后,大声叫:“拿酒来,我们大家陪卓老弟喝三碗。”

    他一吆喝,立时有人抬了一大坛酒进来,马醉木走上去,一掌就拍开了封泥,酒香
四溢,那是窖藏了多年的上佳白乾,一只只大碗排了开来,浓冽得几乎有点不流畅的酒
倒进碗中,马醉木斜眼睨著卓长根:“小兄弟,你也来一碗?”他看出卓长根这小孩十
分好强,心想难他一难,看他如何应对。却不料卓长根连想也不想,只答了两个字:“
当然。”

    卓长根的回答,倒像是马醉木的那一问多余,马醉木和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端碗在手,卓长根做了一件令他日后十分后悔的事,他常告诉自
己:这件事做错了,值得后悔一辈子!

第二部:两个大谜团

    卓长根端起碗来,那一大碗白乾,对于成年人来说,自然不算甚么,但对于一个九
岁的孩子来说,就可以把他醉得人事不省。

    那些人当然不知道,卓长根从小喝酒长大,蒙古草原上的马乳酒,酒性又烈又难入
口,卓长根可以喝一大皮袋,面不改色,那一大碗白乾,对他来说,真不算甚么。而他
所做的错事是,他的眼睛转了过去,望向马金花。他完全没有说甚么,可是他的神情,
他想说甚么,被他看著的人,一下子就可以明白。

    马金花立即明白了,她大声说:“我也要喝一碗。”

    一生之中,不知经过多少风浪的马醉木马场主,就算天上有两个人头掉下来,落在
地上,又咬住了他的脚,他也不会更吃惊!他一听得他宝贝女儿也要喝一碗,双手一震
,竟然连碗中的酒,也震出了少许来,可知他心中的吃惊是如何之甚,他甚至连声音也
有点发颤,不过他只叫了一声:“金花。”

    他没有再说甚么,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更小的时候,她要做甚么事,就已经
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她。

    于是,马金花捧起了一碗酒,看也不看卓长根,就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各人大口喝著酒,但仍然不免留意马金花,马金花喝完了一大碗白乾,看来像是没
有甚么事,走向前去,看她的样子,像是想把碗放回去,可是她脚才一抬起来,身子便
向后仰去,“咚”地一声响,小脑袋的后面,重重撞在大青砖铺成的地上。

    马金花这一倒下去,直到第四日,方始悠悠醒转,她后脑上撞起的那个肿块,八天
后才平复,这是后话,表过就算。

    马金花的种种故事,被传诵的不知多少,但是她喝醉酒的那件事,却除了在场的各
人知道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当时在场的各人,没有再对任何人讲起过。因为他们
都知道马金花好胜性强,那次逞强喝了一大碗白乾,五脏六腑都要翻转来,连黄胆水也
吐了出来,虽然她硬是忍著,没有呻吟,但是从此之后,她滴酒不再沾唇。

    马金花不喝酒的原因是甚么,也有很多传说,当然全不正确,真正的原因还是为了
那一大碗白乾,她六岁那年,一口气喝下去的那一大碗白乾。

    卓长根后悔自己用挑战的神情,令得马金花喝下那一大碗白乾,倒也不是当时的事
,而是在若干年之后。当时,他只觉得有趣,马金花倒下去,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是到了若干年之后,他才知道,马金花因为这件事,心中对他的敌意,是如何之
甚。

    那真令得他后悔莫及!

    当时,马金花一醉倒,马醉木苦笑一下,立时把马金花抱了进去,自有人去照料她


    其余的人继续喝著酒,各人都喝了三碗,卓长根的父亲放下酒碗,向马醉木和各人
一拱手:“拜托马场主和各位了,长根这孩子,凡是养牧马匹的事,他都会做。”

    卓长根的父亲讲完,转身向外就走。由于他的言行实在太突兀了,以致一时之间,
人人怔呆,没有人出声。每一个人都以为他会把他自己遭遇的困难,向马醉木说出来。
他千里迢迢,前来马氏牧场托孤,身体又健壮无病,那自然是有了甚么致命的仇家,马
醉木已经说了,愿意一力担当,有了那么好的机会,他自然应该把自己的遭遇,详细说
出来,才是道理。

    可是他只是喝了三碗酒,二话不说就走,真是太出人意表了。

    更怪的是,卓长根并没有跟著他走,只是身子笔直地站著。

    卓长根心中难过,人人可以看得出来。他虽然站著不动,可是双手紧紧地捏著拳,
连指节都发白,而且,他脸上的肉,在不断地跳动。他甚至不回头看著他父亲,或许他
是怕一回头,看到自己父亲的背影,就会忍不住嚎哭。

    卓长根的父亲,走出了十来步,已经快走出厅堂去了,马醉木才陡地震动了一下,
叫道:“卓老弟,等一等。”

    卓长根的父亲站定身子,却不转身,声音听来也很平静:“马场主还有甚么见教?


    马醉木的声音有点生气:“卓老弟,你太不把我们这里几个人当朋友了,你能把长
根交给我们,足领盛情,可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不说?”

    卓长根的父亲仍不转过身来:“我的事,已经全告诉长根了。”

    卓长根几乎是叫出来的,充满著激愤:“不,爹,你甚么也没有对我说。”

    众人听著父子俩这种对话,更加摸不著头脑。

    卓长根的父亲道:“我能告诉你的,都已经告诉你了,等我走了之后,你转告马场
主和几位叔伯。”

    卓长根紧抿嘴,一声不出,额上的青筋,绽起老高,马醉木走向前去:“卓老弟,
何必要叫孩子转述?就由你自己对我们说说如何?”

    卓长根的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仍然不转过身,可是却昂起了头来。

    他的语调沉重而缓慢,可是却十分坚定:“十年前,我做了一件事,十年之后,我
必需为我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代价,就是死,我要到一处地方去赴死,非去不可,不
去不行。”

    马醉木立时问:“甚么事?”

    卓长根的父亲“哈哈”一笑:“马场主,我甚么也不说,不过一死而已,要是说了
,那万死不足赎我不守信用之罪。”本来除了马醉木之外,还有不少人有话要问,可是
他这句话一出口,却把所有人都堵住了口。

    行走江湖,立身处世,最要紧的是守信用,要是他曾答应过甚么人,绝不说出他曾
做过甚么事,那就上刀山,落油锅,也决计不能说出来。作为他的朋友,更不应该逼他
说出来。

    当下,马场主和各人互望了一眼,使了两个眼色。在场的几个都是马醉木的老兄弟
,对于马醉木的行事作风,当然再清楚也没有,立时会意,其中有一个,以极轻的步子
,向边门走了出去。马醉木故意大声说话,以掩饰那人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卓老弟,
既然这样,人各有志,我也不便相强。”

    卓长根的父亲忽然叹了一声:“马场主,你不必派人跟我,看看我究竟为甚么非死
不可,你要是这样做,不是帮我,反倒是害我。”

    马醉木心里所想的安排,半个字也未曾说出,就被道了个正著,这令得马醉木多少
有点狼狈,他只好乾笑著:“卓老弟,既然你那么说,只好作罢。”

    卓长根的父亲略停了一停,又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走出了厅堂。所有人的目光
立时全集中在卓长根的身上,卓长根愤然道:“就是这些,我爹也只向我说了这些!他
说他一定要死,一去之后,再也不会回来,要我在马氏牧场,好好做人,他就只说了这
些。”

    马醉木来回踱了几步,站定了身子:“小兄弟,是不是要派人去跟一跟,就由你来
决定。”

    卓长根的回答,来得又快又斩钉截铁:“当然要,谁也不想自己的爹,死得不明不
白。”

    马醉木大声道:“好。”

    派人跟踪卓长根父亲的事,就这样决定,而且立即付诸实行。

    马氏牧场在方圆千里,有绝大的势力,眼线密布,离开马氏牧场,往南往北,向东
向西有多少条路可以走,哪怕你不走大道,抄的是荒野小径,信鸽一放出去,前面的人
一接到,卓长根的父亲一走到哪里,就都会有“特别照应”,也立时会有报告回来。

    开始三天,报告十分正常,卓长根的父亲离开之后,向西北方向走去,单人匹马,
一直向同一个方向走著,三天走出了将近五百里。

    然后,他就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再也没有他的信息。

    这实在是不很可能的事!他的行动,几乎每一里路都有人盯著,在他消失的地方,
是陕西省和绥远省的边界,一个相当大的盐水湖,叫作大海子附近的一片荒凉的盐碱地


    由于卓长根的父亲一直没有改变方向,所以要知道他的行踪,不是很难,而且马醉
木推测,他可能回到蒙古草原去,谁都以为盯下去,一定可以水落石出。

    第三晚的报告,说他在一个灌木丛旁扎了一个小营,燃著了篝火,对著篝火发怔,
一直到了午夜才进了那个小营帐,第二天,未见他出来,盯他的人假装是牧羊人,走近
那个小营帐,他人已不在了。

    营帐和马都在,人不见了。就算他发现了有人跟踪,弃马离去,连夜赶路,那么前
途一定仍然会发现他的踪迹,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再出现。

    搜索队由最有经验的人组成,这些人,就算七天之前有一只野兔子经过,他们都可
以看得出来,可是一连七八天,就是踪影全无。

    在半个月之后,马醉木带著卓长根,一起到了卓长根父亲最后扎营的地方。

    卓长根没有哭,只是望著那营帐,站著,一动也不动。小营帐他极其熟悉,他父亲
在草原上放马,小营帐每天晚上就搭在不同的地方,替他们父子两人,挡风挡雨,阻雪
阻霜。而这时,营帐空了,他父亲不知去了何处。照他父亲的说法是:他一定要*!
那么,难道就死在那里了?如果死了,尸首呢?

    他站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催他,马醉木陪著他站著。一直到天色全黑了下来,卓
长根才道:“马场主,回牧场去吧!”

    马醉木十分喜欢卓长根这种自小就表现出来的,坚决如岩石一样的性格,何况他曾
答应过,那一百匹上佳良马带来的利益,全归入卓长根的名下,所以,卓长根在马氏牧
场之中的地位十分特殊,绝没有人敢去欺侮他。而卓长根也很快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是
一等一的牧马好手,十三四岁时,他已经高大壮健得看起来像成人。他一点也不利用自
己的特殊地位,只是和别的牧马人一样,同吃同住,性格豪爽,人人都喜欢他──那是
粗豪汉子出自真心的喜欢,年纪比他大很多的人,也不会在他面前摆老资格,不把他当
孩子,只把他当朋友。

    有一个时期,甚至有大多数人,都认为卓长根可以成为马醉木的女婿。

    可是,卓长根和马金花的关系,却糟糕之极。马金花在酒醒了之后,也不是完全不
睬卓长根,两个人也玩得相当亲近。

    一直到四年之后,马金花有一天忽然问卓长根:“你爹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他做
过些甚么事,为甚么一定要死,你别装神弄鬼,老老实实告诉我。”

    卓长根只是简单地回答:“我不知道!”

    马金花道:“你一定知道的,哪有自己要死了,连为甚么会死的都不告诉儿子?”

    马金花说的,是人之常情,可是这两句话,却深深刺伤了卓长根。早在四年前,他
父亲简单地告诉他要*,他就追问过,要父亲告诉他详情。

    可是父亲却没有告诉他,使他感到自己和父亲之间,有了隔膜和距离,令得他极其
伤心,所以当时,他父亲说甚么都告诉他了,他立时大声抗议。

    而这件亭,在卓长根心中,是极重的创伤,绝不想触及。

    可是马金花偏偏要在他这个心灵创伤中找秘密。他当时陡然转过身去,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马金花却也犯了拗劲:“你一定知道,你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我,就再也不要和我
说话,我也再不会和你说话。”

    卓长根当时一声也没有出,就昂著头,大踏步走开去,马金花想叫住他,但是一想
到刚才的硬话,也就硬生生忍了下来。

    从此之后,卓长根和马金花,真的一句话也没有再讲过。听起来,这不可能,但是
在两个脾气都是那么僵的人的身上,就会有这种事发生。

    马金花人很正直,她只不过不和卓长根讲话,决不仗势欺人,找卓长根麻烦。卓长
根也坦然置之,做著自己该做的事。

    马醉木知道了这种情形,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把卓长根和马金花两人一起叫了来
,可是两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谁也不肯先开口,马醉木对著这两个孩子,也无可如
何。

    他们两人互相望著对方,而谁也不肯先说话的情形,在日后的岁月之中,每一个月
,总有那么几次──马氏牧场虽然大,但两个精娴的牧马人,总有机会见面的。

    当他们渐渐长大,卓长根曾不止一次后悔,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打破不和她说话的
僵局,可是,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再也容易不过的事,对于卓长根,却最困难。卓长根
感到,再要找一个像马金花这样的姑娘,绝无可能,他也知道要打破僵局,十分容易,
只要自己先开口叫她一声就可以了。

    可是那一句“金花”却比甚么都难开口,有好多次,卓长根午夜骑著马出去,驰到
人迹不至的荒野,对著旷野,叫著“金花”,用尽他一切气力叫著,叫到喉咙沙哑。

    可是,当他看到马金花的时候,尤其是一接触到马金花那种高傲的、讥嘲的眼光,
他的喉咙却像是上了锁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卓长根也知道,就算他先对马金花说话,也不再会有用,因为那会被马金花这样性
格的姑娘看不起,认为他向人屈服,不是有出息的好汉。

    所以,卓长根只好在暗中叹息,在他人面前,表现得毫不在乎,若无其事,在马金
花的面前,尽管心绞成一团,可是还得装出一副倔强的神情来。

    九十三岁的卓长根,叙述他少年时的情史,他双眼炯炯发光,神情又兴奋又伤感,
声音充满了激情。他的这种神态,谁都可以看得出他当年心中对马金花的暗恋,是如何
之甚。

    白素在听到这里时,轻轻叹了一声:“卓老爷子,这是你自己不对,你总不能叫她
先向你开口。”

    卓长根伸出他的大手,在他自己满是皱纹的脸上,重重抹了一下:“是她不讲理在
先,她要问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她爱不讲话,只好由得她。”

    我对著这个耿直的老人,又好气又好笑,他心中分明对当年的这段暗恋,极之在乎
,可是一直到现在,他还是要装出若无其事。

    他本来要向我们讲他心中的一个“谜团”,可是一讲到马金花,他却连说她,带说
自己,扯了开去,说了那么多。

    由于卓长根和马金花之间的感情纠缠,和以后事情的发展,有相当大的关系,而且
过程也十分有趣,所以我不嫌其烦地记述了下来。

    白素当时又摇著头:“对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讲一句话,根本不是困难的事,就算
你讲了,她不睬你,反正已讲了一句,再讲几句,也就更加不是难事。”

    白素看出卓长根十分豪爽,所以她也不转弯抹角,毫不客气地责备他。卓长根一听
,先是呆了一呆,接著,就扬起手来,“拍”地一声,在他自己的光头之上,重重打了
一下。他那下下手还真重,把我和白素吓了一大跳。

    他一面打自己,一面骂:“猪,真是猪,我怎么没想到?”

    说著,他又再度扬起手来去打自己,我叫:“老爷子。”一面叫著,一面疾伸出手
去,抓向他的手腕,不让他自己打自己。

    可是我的手才一伸出去,他手腕陡然一翻,反向我抓了过来,应变之快,出乎我的
意料之外。我一缩手,他斜斜一掌,向我砍来,我趁机翻手,和他的手抓在一起,两个
人都不约而同,较了一下劲。

    我真的未曾想到,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还会有那么强的劲道,我并没有用全力,
看卓长根的神情,他也没有用全力,可是也已经令我感到他力道的强劲。接著,他突然
一缩手,想把我拉向前去,我几乎站立不稳。

    我总算应变得快,连忙沉气扎马,总算稳住了身子,没给他拉了过去。

    卓长根哈哈一笑,松开了手,我由衷地道:“老爷子好功夫。”

    卓长根笑道:“不算甚么,自小就练的,谁都会几下子,金花姑娘的武功,就比我
高。”

    他提到武术修为,仍然不忘记马金花,令得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有点忍俊不禁
。卓长根有点忸怩,叹了一声:“或许是由于不讲话的时间太久了,每多一天不讲话,
就觉得更不好意思讲。当时,如果第二天我就开了口,事情也许不会那么僵。”

    白素笑了一下:“那毕竟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们,马金花莫名
其妙失踪了五年之久,就是在那次放马时失踪的?”

    卓长根现出了十分惘然的神情来:“是的,这个疙瘩,一直存在我的心里,我……
我……”

    他讲到这里,可能是由于太激动了,竟然讲不下去,他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气。

    我道:“老爷子,你心中的谜团,应该有两个,一个是马金花的神秘失踪,另一个
谜团,应该是令尊的神秘失踪。”

    卓长根怔了一怔,像是他从来也未曾想及过这个问题一样:“我爹?他可不是失踪
,他要到一个地方*,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当然是他已到了那个目的地
,而且,已经死了。”

    我摇了摇头:“不那么简单,其中一定还有许多曲折,当时的搜索,是不是够彻底
?”

    卓长根又用他的大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神情沉重,过了一会,才道:“彻底之至,
甚至后来找金花姑娘的那次搜索,也不过如此。马场主真是对得住我爹,在找不到他之
后,他还派了很多人出去──”

    马醉木在卓长根的父亲失踪之后,凭他的地位,组织了搜索队,可是这个人,消失
得无影无踪。于是马醉木又派了一大批人出去,去调查卓长根父亲的过去,一个四十出
头的人,一生之中,总会和别人有过接触。他曾对马醉木说过,十年之前发生过一件事
,如今非去就死不可,查明那是一件甚么事,事情就多少可以有点眉目。

    这项调查工作,做得十分彻底,而且在开始的时候,进行得也算是顺利。

    卓长根的父亲是养马的好手,长期在蒙古草原上活动,而蒙古民族是爱马,内蒙草
原上各部落的王公和首脑,都对他十分礼遇,他只说自己姓卓,从来也没有向人提及过
自己的名字。

    蒙古人上下,都对他十分尊敬,一致称呼他“卓大叔”。卓大叔曾在好几个部落中
生活,在达里湖边住的时间最久,长达三年,在那里娶妻生子,娶的是克什克腾旗中最
漂亮能干的一位蒙古姑娘。蒙古姑娘一般来说,很少嫁给外族人,但是由于他养牧马匹
的才能实在太出色,所以不被当作外人,克什克腾旗的旗主想把他留在旗里,这才有了
这宗婚姻。

    结婚第二年,就生下了卓长根,可是三年一过,他却坚决要离开,因为那位蒙古姑
娘  他的妻子  得病身亡,他感到十分伤心,不想再留在伤心地。

    从此,他就带著小卓长根,一直在草原上,从这里走到那里,也带著他精心培育出
来的良种马,而且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种马,给各处的蒙古养马人去配种。

    所以,卓大叔的名头,在内蒙草原上,极之响亮。打听起来,十分容易,而且只嫌
搜集到的资料太多。

    可是调查他的过去,却发现了一桩怪事。

    卓大叔那么出名,一直可以追查他带了一百匹马,带了卓长根到马氏牧场来。往上
推,可以推到他十年之前,在克什克腾旗出现,结婚,生子。但是再向前追查:他在克
什克腾旗出现之前,在哪里,干甚么的?是甚么出身的?却全然无可追寻,不论如何追
查,一点线索也没有。

    十年之前,突然出现,十年之后,突然消失。在他出现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
来,在他消失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人,有那么超卓的养马才能,固然要天生爱马,有和马匹之间沟通的天生本领
,但是各种各样的技术,决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培养出来,必须是经年累月严格训练的结
果。

    那也就是说,卓大叔之前,也必然是一个牧马人,不可能从事别的行业。而且绝对
可以肯定,他早就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牧马人!马醉木认为,一定可以把他的来历找出来
,就算他曾经改名换姓,但是相貌改不了。就算他连相貌也能改变,他那种养马的手法
,也必然传诵在他工作过的牧场。于是,第一阶段的调查工作再度展开,所有的人,以
为一定很快就有结果,在时间上,恰好是十年,人人都猜想,卓大叔多半是在十年之前
,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所以才到了内蒙古草原。

    十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以他那种出色的牧马人,只要曾在牧场生活过,人家一定
会记得他。所以,派出去调查的人,先在附近的大小牧场中去问,渐渐地,越问越远,
一直扩展出去,直到南到河南南部,东到山东沿海,北到外蒙古,西到天山脚下,问遍
了大大小小的牧场,找遍了所有可能养牧马匹的大小部落,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卓大叔的


    那真是怪诞之极!这个人是哪里来的?总不会是从江南水乡来的吧?

    虽然江南也有人养马,但是决不会有这样一个连蒙古人也奉若神明的养马好手。

    经过了将近两年的调查,所得的只是卓大叔十年内生活情形,那十年中,他的生活
情形,详细得不能再详细。但是在十年之前,却半点也查不出来。

    马醉木无可奈何,把卓长根叫到了面前,先和卓长根对喝了三碗酒,再把这两年多
来,调查他父亲来历的经过告诉他。然后才问:“你爹在克什克腾旗出现之前,究竟是
干甚么的?”

    卓长根的回答,令马醉木啼笑皆非,他楞头楞脑地道:“那我怎么知道?那时我还
没有出世。”

    马醉木“吓”地一声:“他难道没有对你说过他的过去?”

    卓长根摇头:“没有,爹很少说他自己,总是说妈妈是怎么漂亮,怎么能干……爹
根本没有说过他自己甚么,我也没有问过他。”

    马醉木叹了一口气,真正无法可施。

    我听到这里,大声道:“老爷子,这不是很对劲吧,你们父子两人,相依为命,他
一定对你说他自己的过去的,一定会说的。”

    卓长根大有怒容:“我说的是实话,真没说过。”

    白素忙打圆场:“老爷子说没说过,一定是没说过。”她说著,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苦笑了一下,但仍然咕哝了一句:“你不问,这也说不过去。”

    卓长根叹了一下:“那时我年纪还小,不懂得那么多,等到我渐渐长大,想问,也
不知道去问甚么人了。”

    他的语调之中,充满了伤感的意味,我摇著头:“那位马场主的做法,也不是十分
对,应该著力于去调查他到哪里去了,而不应该去调查他是从哪里来。”

    卓长根只是简单地回答:“他尽了力,我们大家都尽了力。”

    我还想说甚么,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不要乱说话,所以我想了一想才开
口:“一个人,可以来自任何地方,中国地方那么大,他从哪里来,无从调查。”

    卓长根缓缓地道:“他不可能从很远的地方来,因为在克什克腾旗,第一个发现他
的人和他交谈,他说的话,是地道的陕甘土腔。就像我现在说的。小伙子,听说你对各
地方言都很有研究,你学句我听听。”

    陕甘一带的语言,基本上是黄河以北的北方语言系统,但是另有一股自己的腔调,
我就学了几句,卓长根呵呵笑了起来:“学是学得很像,可是一听就听出,那是学的。


    我有点不服气:“第一个见到令尊的人,对辨别语言的能力十分高强?”

    卓长根点头:“是,他是一个马贩子,陕西人,经常来往关内外。”

    我望著他,白素说道:“老爷子,你后来又到克什克腾旗去调查过?”

    卓长根点头:“是,我是半个蒙古人,我的外婆还健在,舅舅也在,我在十五岁那
年,曾离开马氏牧场,回到克什克腾,去看他们,同时,也想进一步知道我爹的来龙去
脉。”

    我问:“你有甚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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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长根皱著眉:“问下来,第一个遇见我爹的,我已经说过了,是一个马贩子,那
个马贩子……后来我也找到了他,他详细说了怎么遇上我爹的经过。”

    我和白素都十分感到兴趣,卓长根的父亲,真可以说是一个神秘人物,没有人知道
他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充满神秘气氛,第一个见到他的人,自然十分重
要。

    我来不及地问:“那马贩子说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蒙古包中的每一个人神情焦急,部落的首脑全在,马贩子江忠也在,他更是愁眉苦
脸,因为上个月他拣定了的一群马,都患了病。

    草原上,最怕牲口生病,不怕人有病。人生病一个一个生的,而牲口生病,一群一
群生,几千匹马的马群,可以在三四天之内,全部因病死亡,使牧马人多年的心血,一
下子就变得甚么也没有!

    江忠来了两天,一切都准备好,准备把马群赶到关内去,可是马群却生起病来,部
落中擅于医治牲口的人,甚至说不出马群患的是甚么病,对横卧在地上,看来奄奄一息
的大量马匹,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大家在商议著如何对付,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江忠叹了一声:“各位,这是老天
爷和我们作对,看来,马群没有希望了,我付的订金也不敢要了,大家都受点损失吧。
”蒙古民族做生意,十分诚实,部落的首脑摇头:“不,没有马交给你,怎能收你的钱
,我们会把订金还给你。”

    江忠叹了一声。本来,这一批好马,他预算可以给他带来很大好处,这时自然也泡
了汤,他心中在打算著,是不是再到别的部落去看看,可以买些马进关,总比白跑一趟
的好。

    而就在这时候,蒙古包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江忠听到有蒙古话的骂人声,也听
到了一个人,在用他的乡音在大声叫著:“你们算是甚么养马人?那么多马病了,你们
只在病马旁边坐著,一点不想办法?”

    被这个人骂的蒙古人,正因为马群生病而气苦,双方之间的言语也不通,骂声又响
起,而且,很快地就变成了打架。

    江忠和几个部落的首脑,奔出蒙古包去,看到至少有六七个小伙子,正围住了一个
人在动手。

    那人的个子十分高大,蒙古人擅长摔跤,可是六七个人对付一个,却一点也讨不了
好去,那人腿长手大,身手不是很灵活,可是他高大的身躯,却壮健无比,两个蒙古小
伙子,一边一个抱往了他的腿,想把他扳倒,他却屹立不动,一伸手,抓住了那两个小
伙子的背,反倒把那两个小伙子硬抓了起来,令得那两个小伙子,哇哇大叫。

    江忠奔了过去,叫:“别动手,别动手。”

    部落的首脑也喝退了那些小伙子,那人挺立著,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上
的衣服,样子十分奇特,宽大,质地十分粗糙,他站定了之后,气呼呼向江忠望来。

    江忠看出这个人的神情,有一股相当难以形容的尊严,他一生做买马的生意,见过
不少人,江湖手段十分圆滑,连忙向那人一拱手:“朋友你是  ”

    那人皱了皱眉:“我是养马的,刚才我看到马圈子里的马,全都病了  ”

    他说著,向不远处的马圈子指了一指:“你们怎么还不去医治?那种病,七天准死
!”

    江忠喜出望外:“我们不去医治?我们正为这些病马愁得要死了,朋友,你能治,
请你大发慈悲吧。”

    那人咧嘴一下:“原来你们不会治!真是,怎么不早说,快去采石龙芮。”

    江忠知道“石龙芮”是一种草药,在草原上到处可以采到,他忙把那人的话翻译了
一下,从蒙古包中跟出来的人中,有几个是专擅医治马匹的,一听了之后,就“啊”了
一声,其中一个道:“石龙芮只医马疮,这些病马  ”

    那人显然不懂蒙古话,神情焦急地催:“你们还等甚么?”

    江忠又把那句话译了给那人听,那人挥著手:“石龙芮的叶,大量,熬水,趁温,
灌给马饮,一日三次,第二天就好,照我的话去做。”

    他说话时,有一股自然而然的权威,江忠把他的话转达了,部落的首脑立时大声喝
著,几个小伙子飞奔著去传话。

    当天晚上,部落中人人忙著,打熬成了青绿色的药液,灌进病马的口中,第二天一
早,病马已经有了起色,可以站起来了。第二天傍晚,病马已能长嘶踢蹄,可以喂草料
了。

    江忠对那人佩服感激得五体投地,不住卖交情,可是那人并不很爱说话,只是道:
“我姓卓,是一个养马人。”

    江忠立时改口,称那人为“卓大叔”,以表示他的尊敬。后来在蒙古草原上,人人
都叫那人为“卓大叔”,就是首先由江忠叫出来的。

    卓长根找到江忠的时候,江忠对那第一次的印象,十分深刻:“你爹简直是救了我
们,你想想,蒙古人怎么肯让那么好的牧马人离开?当时就替他专搭了一个蒙古包,要
甚么有甚么,你爹就这样在克什克腾旗住下来,后来,还娶了旗里顶尖的姑娘,这才有
了你,你现在长得那么高大了,真像你爹当年,甚么?你爹失踪了?那怎么会,自从你
妈死了,他不是一直在草原上养著马?”

    卓长根并没有向江忠说他父亲如何失踪的经过,只是问:“你和各地的马场都有联
络,难道就没有去打听一下,我爹是从哪里来的?”

    江忠道:“怎么没有,那次我赶了马群进关,对很多人说起,有那么一个养马的好
手,本来不知是在哪一个牧场,怎么会把他放走?可是怪的是,说起来,竟没有一个人
听说过有你爹这一号人物。”

    卓长根苦笑了一下,他父亲的来历,马醉木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查不出,江忠当时
也留意过,也同样没有人知道。

    卓长根没有再问甚么,他在他外婆家里住下来,他那时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在养
马方面的非凡才能,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他对自己的母亲,一点印象也没有,由于他自
小在草原上到处流浪,蒙古各族的语言,他都十分精通,所以,当他的外婆,一把眼泪
,一把鼻涕,向他叙述他母亲是如何美丽能干,卓长根完全可以听得懂。

    老外婆那年已经快七十了,卓长根陪了她几天,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很多母亲和父
亲的事,短暂的婚姻生活十分甜蜜,老外婆欷歔地说著:“可惜时间太短,你娘死了,
你爹伤心得甚么似的,亲自把她葬了。你爹有一块白玉,一直不离身佩带著,他要带你
离开,把那块白玉解下来给了我,说是他令我失去了一个女儿,他心中也很难过。唉,
那是天命啊,还能怪谁?这块白玉,我倒一直留著,你来了,就给你吧。”老外婆手发
著颤,取出了一块长方形的白玉来,交给了卓长根。

    卓长根当时就感到,这块父亲一直佩戴在身边的白玉,可能和他的来历有关,所以
当时就收了下来,也一直佩带在身边。

    那是一块质地极佳的白玉,纯洁通透,一点杂质也没有,整块玉温润得像是具有生
命。玉大约有十二公分长,八公分宽,相当厚,厚度约莫是一公分,上面有著刻工十分
古朴的虎纹。

    卓长根讲到他的外祖母把这块白玉给他,就把那块白玉,取了出来,交给我和白素
传观,所以我才能把它的形体详细描述。

    那真是一块上佳的美玉,白素轻轻抚摸著它:“这种形状的古玉,有一个专门名称
,叫‘勒’,一般来说,形体不会那么大,我看这是战国时期的东西,不知道老爷子有
没有拿去给识玉的人看过?”

    卓长根笑了起来:“小女娃,你的话,已经证明你是一个识玉的人。”

    白素一时之间,可能不能适应“小女娃”就是她,所以呆了一呆:“这种方勒,古
人用来作佩饰,这件玉器的最早的主人,一定地位十分高,不然,怎能佩这样的美玉?


    卓长根连连点头:“小女娃说得对,我问过不少人,也曾到著名的古玩店去问过,
北京一家大古玩店,一见就问我是不是肯出卖,一开口,就是三千大洋。我说不卖,他
们就问我是哪里来的,我说是父亲的遗物,他们不信,说这样的玉器,是古玉之中最珍
贵的,不会落在普通人的手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可是,那又的确是我爹留下来的。虽然他是一个那么出
色的牧马人,可是这东西和他的身分也不相配,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

    我在白素的手中,将那块白玉接了过来,真是一块好玉,上佳的美玉,有一种十分
迷人的力量,叫人迷恋于它的质地和颜色。中国人一直相信玉可以辟邪,可以带来好运
,象徵著君子和忠贞,当然大有原因。

    我道:“你得到了这块白玉之后,一定曾花过不少功夫去追索它的来历。”

    卓长根点头:“是,所有的人都认定这是一块古玉,是战国,秦代的古物。”

    白素侧著头,想了一想:“奇怪,一般来说,质地越是纯洁的白玉,在入土之后,
就越容易产生各种颜色的斑迹,这块白玉,看起来未曾入过土。”

    卓长根“嗯”地一声:“是,也有人对我这样说。当时我认为这块白玉,可以助我
查出爹的来历,但结果还是没有用。我回到了牧场,和马场主提起,他见了那块玉,爱
不释手。当时金花也在旁,她也喜爱不已,唉,当时我若是说:金花,你喜欢,就给了
你吧。她一定会要的,那就好了。”

    九十三岁的卓长根,又说到了他少年时的情爱纠缠上去了,我笑著:“老爷子,该
回头说说那次放马出乱子的事了,马金花就是那次失踪的?”

    卓长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捏著拳,在自己的额角上轻轻地敲著,像是藉助这样
的敲动,就可以把往事一点一滴,全都敲出来。

第三部:马金花离奇失踪

    经过整顿之后,卓长根一声呼啸,带著其余的牧马人,一起疾驰向前。

    这时,他们都说不上人强马壮,事实上,刚才的飞驰,已经使人和马都精疲力尽,
可是他们还是把身体的每一分力量都榨出来,策马前驰。

    卓长根的心中极焦急,他和马金花虽然一直不讲话,可是心中对马金花的爱恋,却
越来越甚,这种难以宣泄的、埋藏在他心底深处的爱情,使他感到极其痛苦。

    当时,二十骑虽然一起出发,但卓长根很快地又把其余人抛离。

    他向前飞驰,心忧如焚,因为前面,马群和马金花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全然无法
想像,但是,他心中也有一个秘密愿望,追上去之后,只要见到了马金花,他就一定会
打破多年来的僵局,不但要对她说话,还要紧紧地拥抱她。

    一口气驰出了将近二十里,未见马群的踪迹,卓长根已经全身都被汗湿透,向前看
去,前面有一些起伏的小土冈,他拣了一个比较高的土冈,驰了上去,才一到达冈子上
,他就大大松了一口气。

    那群马儿,就在前面的一片草地上,看来十分正常,有的在小步追逐,有的在低头
啃草,有的在人立跳跃。马群原来已经停了下来,难怪伏地听,也听不到马蹄声。马群
既然已被控制了,那么马金花自然也没有事了。

    卓长根心跳得十分剧烈,他回头看,其余人还没有追上来,要是人一多,他的秘密
心愿,更难以实现,趁现在冲下去,他有机会可以和马金花单独相处,那才是好时机。

    一想到了这一点,卓长根兴奋得大叫了一声,一抖缰绳,就向冈子下直冲了下去,
至多两三里的距离,一下子就冲到了近前。

    他在向下冲的时候,已经在大声叫著:“金花!金花!”他要先叫起来,因为他实
在不能肯定,在见到了马金花之后,是不是还有勇气叫得出口。

    他策骑冲进了马群,引起了马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十来匹马,被他冲得向外四
下奔了开去,但是奔不多远,也停了下来。

    卓长根一眼就看到了马金花的那匹“小白龙”,虽然马群之中有著不少白马,但是
再也没有一匹,像这匹白马那样白,在阳光之下,小白龙的一身白,简直耀眼,小白龙
正在低头啃著草,卓长根直冲到了小白龙的近前,才勒定了缰绳,他仍在叫著:“金花
!”

    他得不到回答,这令得他在刹那之间,感到了极度的气馁。

    经过了那么多年,他终于鼓起了勇气,要打破他和马金花之间的僵局,可是他得不
到回答。马金花根本不睬他,说不定就在他身后,用她那种高傲的神情,在对他发出冷
笑,在讥嘲他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口的话不算数。

    卓长根身上的汗,一下子全变成了冷汗,小白龙在,马金花一定不会远,她就躺在
草地上?卓长根慢慢转动著身子,他没有勇气见到马金花,可是他知道,这场羞辱是免
不了的。

    但是,他没有看到马金花。

    除非马金花有意躲起来,不然,卓长根一定可以看到她。草地上的情形,一目了然
,但是他没有看到马金花。

    其余牧马人正向这里驰来,蹄声已经可以听到,而且在迅速接近。卓长根硬著头皮
,大声道:“好,算我输了,是我向你先说话,你躲在哪里,出来吧。”

    他的话,仍然未曾得到回答。

    这时,卓长根半分也没有想到马金花会就此失踪,他还以为马金花根本不肯原谅他
,存心要他在许多人面前栽一个大觔斗。

    他叹了一声,心中十分难过,人在马上,像是僵硬了一样。他这样发呆的时间并不
长,那十九个被他抛在后面的牧马人,已经相继赶到。

    一看到马群在草地上的情形,人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或许由于刚才的心情实在
太紧张,一见到马群平静地在草地上,一时之间,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人想起,到
所有的人全到齐,才有一个人突然想了起来,大声问:“咦,金花姑娘呢?”

    这一问,令得人人都为之一怔,一起向卓长根望了过来,因为他第一个赶到,应该
知道马金花在甚么地方。卓长根避开了各人的眼光,语音生硬:“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众人又呆了一呆,卓长根和马金花之间的别扭,人尽皆知。立时有人想到,马金花
或许是不愿意单独和卓长根相处,所以卓长根一到,她就避了开去。可是这样想的人,
立时又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因为小白龙在,马金花不会走远。

    小白龙是马金花的命,甚至夜间,小白龙不是在马厩,而是在她闺房的外间。而草
地上看过去,看不到有人,几个人大声叫著,几个人策骑向前驰,去看看马金花是不是
到了附近的一条小河边上。

    马金花却一直没出现。

    开始,没有人紧张,但随著时间慢慢过去,马金花仍然没有出现,人人都感到事情
有点不对头了。尤其是卓长根,他甚至抓住了小白龙的马鬃,大声问:“金花姑娘到哪
里去了?”

    小白龙的嘴移动著──可惜它不会讲话,不然它倒一定会说出马金花到了何处。

    有几个比较老成一点的牧马人围在卓长根的身边,卓长根沉声道:“先把马群集中
起来,这只要四个人就够,其余的人,两个一组,跟我去找金花姑娘。”

    十六骑,分由八个不同的方向驰出去,卓长根和一个牧马人驰得最远,虽然明知马
金花不会走得太远,可是他们还是驰出了六十多里才折回来。

    他们回到那片草地,又有三二十个牧马人赶到,太阳快下山,人人面面相觑:马金
花还是踪影全无!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令得人人犹如置身恶梦,马金花不见了,她的马在,她人不
见了!

    卓长根焦急得像是疯了,在暮色渐浓时,他又下令:“我们再去找,派人到牧场去
,报告场主。”

    两个人立时出发,卓长根等几十个人,又四下散开,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所有的人
,都疲累不堪。可是马金花踪影全无,这些人,宁愿自己累死,也要找下去,不能让马
金花就此失踪。

    卓长根又回到那片草地,燃起了好几堆大篝火,时间早已过了午夜,快天明了。马
醉木和几个得力助手,也已经赶到,聚集在篝火旁少说也有一二百人,火光闪动,映在
他们充满了焦虑神情的脸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卓长根看到马醉木站在小白龙的面前,盯著小白龙,如同泥塑木雕。

    卓长根下了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了马醉木的身前,马醉木的声音,低沉得
骇人,多少年来,卓长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讲话,他在问:“金花她能到什
么地方去?”

    他这样问著,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远方,也不知道他在看甚么,远方起伏的山影
,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神秘。

    卓长根感到喉间像是有甚么东西塞住了一样,马醉木的问题,他要是能回答得出来
,那倒好了。

    卓长根没有回答马醉木的问题,只是把他如何追上来,一上了冈子,就看到了马群
的经过,讲了一遍,他的声音像是被甚么力量撕碎了,听起来十分怪异。

    他道:“我冲下来时,一直在叫她,场主,我决定要叫她,可是她却不在,我想她
听不见……我在叫她了。”

    马醉木陡然震动了一下,双眼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小子,你这样说是甚么意
思?”

    卓长根给他一喝,只是挺立著,不再出声,马醉木出声叫著:“金花不会死,她一
定是跑开了,到甚么地方去,说不定我们回去,她已经在家!”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他讲的话,别说人家不会相信,根本连他
自己也不会相信。

    马金花上哪里去了呢?搜索再开始,由马醉木亲自率领,马醉木虽然因为变故而有
点失常,但是处理起事情来也还有条不紊。他要卓长根那一批人,就在草地上休息,他
带著新赶来的人去搜索。

    马醉木的搜索队,到中午时分才回来。这时,消息已经飞快地传了开去,附近凡是
和马氏牧场有关的人,都赶到了这片草地来。马氏牧场的信鸽,全放了出去,通知所有
和牧场有联系的地点,留意马金花的下落。

    马醉木在中午回来时,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看来十分骇人。

    他一下马,就被将近二十来个人围往,围上来的人,都是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分地位
,可以和马醉木议事,其余的人,都远远站著。

    马醉木打开一壶酒,站著,大口大口地喝,酒顺著他的口角,直流了下来。等他喝
够了,他才开口:“金花会落在哪一股土匪手里?”

    这个问题,卓长根也想到过了,马氏牧场和附近一带的股匪,曾经有过你死我活的
剧斗,一直是马氏牧场占著上风,去年中条山的那一帮土匪,被马金花奇兵突袭,完全
消灭,土匪闻风丧胆,哪里还敢在马氏牧场的势力范围之内生事?所以他一想到,立时
就否定了,这时,他沉声道:“只怕没有什么土匪敢。”

    马醉木问:“小股的呢?”

    卓长根道:“十个八个小股土匪,金花姑娘一个人足可以应付过去。”

    各人都同意卓长根的话,想要马金花就范被擒,那非得有一番惊天动地的恶斗,可
是小白龙和马群好好地在,草地上连一点争斗的迹象都没有。

    马醉木苦笑,这一天一夜下来,他好像老了不知道多少,同样的话,他已经问过了
不知多少遍,这时他又问了出来:“那么,金花到哪里去了?”

    马金花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各种各样的可能,都被提了出来,但没有一样可以成
立,到最后,各方面的消息都传了来:没有马金花的踪迹,那是又是午夜时分,一个大
家都想到,但是谁也不敢讲出来,最可怕的一个可能,终于有人先说了出来。

    一个牧马人用颤抖的声音道:“金花姑娘会不会……在马群……疾奔时……被撞跌
了下来?”

    在这个牧马人提出了这一点之后,草地上静到了极点,只有篝火发出必必剥剥的爆
裂声。马醉木首先狂叫了起来:“不会!”

    卓长根也跟著叫:“不会!”但是在他们两人叫了“不会”之后,却又是极度的静
寂。

    当然,没有人希望有这样的事发生,但是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可能。而如果是
这样,那么,马金花整个人,在马群的践踏之下,可能早已变得不存在了。

    卓长根想到这一点,身子不由自主发著抖,但是他还是竭力镇定:“好,天一亮,
我们循回路去找,总有一点甚么剩下的  ”

    卓长根的意思是,就算马金花已惨死在马蹄之下,被几百匹疾驰中的马踩踏成为甚
么都不存在了,总还有点东西、迹象可以留下来的。可是他的话还未讲完,一个人扑了
过来,他脸上已中了重重的一拳,那一拳,令得他跌倒在地,当他一跃而起,看清了打
他的是马醉木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抹去了口角处涌出来的血。

    马醉木厉声说:“谁也不准那么说,金花不会死。”

    他叫了那句话,这个铁打一样,受尽人尊敬的好汉,身子突然一个摇晃,向下便倒
,昏了过去。

    那么一个强壮的人,天神一样的人,居然也支持不住!这对于在马醉木周围的人来
说,又是一件不可恩议的事,连他几个得力的老手下,也慌了手脚,还是卓长根比较镇
定,一面扶他起来,一面指挥著,用冷水淋泼。

    马醉木醒过来,卓长根就在他的面前,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拿酒来!”

    一皮袋烈酒,传到了他手中,他仰著脖子,啯嘟啯嘟,一口气把一皮袋酒全都灌了
下去,然后,用充血的双眼,盯定了卓长根:“长根,你一定要把金花找回来。”

    卓长根沉著地答应著,虽然这时,他自己也心乱如麻:“马场主,一定,一定要把
金花找回来。”

    马醉木又说了第三句话:“拿酒来。”从那天开始,马醉木似乎不会再说别的话了
,他终日在醉乡之中,难得有一刻清醒,他总是用充满了期待的眼光,望著他身边的人


    不论在他身边的是甚么人,都知道这个豪爽勇敢,正直侠义的好汉,希望他能听到
有关他女儿的消息。

    每一个人,都不知多么希望能把好消息带给他,可是马金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用
尽了方法,不知许下了多大的赏金,不知联络了多少人,一点消息也没有。

    所以,马醉木难得一刻清醒,望向各人,没有人敢和他的眼光接触,人人都避开了
他这种目光。于是,马醉木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就会用被烈酒灼伤了的嗓子,
哑著声音叫:“拿酒来。”

    一个人的伤痛,竟然可以到这种地步。他疼女儿,那人人都知道,但是直到这时,
才知道他疼爱女儿的程度,是如此之深,至于马金花的母亲,仍然一言不发,只要她醒
著,她就用她那纤弱无力的手,握住了马醉木的粗糙的厚实的大手,望著她的丈夫,默
默垂泪。

    只有一次,她对著卓长根讲了几句话:“长根,金花这孩子,知道她爹怎样疼她的
,她决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来,她……一定死了。”

    卓长根当时,伤痛的程度,不会在马醉木之下,他情绪激昂地回答:“不,金花不
会死。”

    金花她妈泪如雨下:“她要是没有死,又不回来,那一定不知落在甚么人手里,苦
命的金花……她爹一辈子又没有做甚么坏事……。”

    女人总是这样子,尤其是那个时代的农村妇女,遇到了惨痛的变故,除了埋怨命运
之外,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发泄她们的悲痛。

    那是卓长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金花落在坏人手里!一个像马金花那样,如花似玉
的美丽少女,如果落在坏人手中,而又失去了抵抗能力,会发生一些什么事,实在是一
想起来,就会令人发疯!卓长根当时就叫了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马金花失踪,马醉木不敢面对现实,终日沉醉,马氏牧场中的事,大多落到了卓长
根的身上,卓长根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一刻空闲,但是他只要一有空,就会骑著小白龙
,驰到那个土冈子下的草地,停下来,对小白龙讲上半天话,希望小白龙能指点他,告
诉他,马金花究竟是到甚么地方去了。

    当然,他得不到任何回答。

    卓长根叙述到了这一段,伸出蒲扇也似大的双手,掩住了脸。那已是四分之三世纪
以前发生的事,他直到现在,讲起来仍然掩不住心中的伤痛,可知他当时所忍受的痛苦
的煎熬,是如何之甚!我和白素,在他一开始讲述之前,他已经告诉了我们,马金花神
秘失踪了五年,五年之后,神秘失踪的马金花又出现了。

    卓长根何以在提往事之际,还那么伤痛?是不是马金花回来之后,事情又有曲折?

    (如果讲一个失踪故事,一开始就说一个神秘失踪的人五年后又出现,似乎不是很
好的讲故事手法,因为没有了“悬疑”,结果早知道了。)

    (但是,卓长根不是讲故事,他讲他自己的经历。)

    (而且,即使卓长根是在讲故事,他也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他不去学那些庸手,
故意卖甚么关子,弄甚么悬疑,一早就把结果告诉了人,可是听的人却更要听下去,五
年之后怎么样了?马金花再出现之后发生了甚么事?这五年之中,她在何处?)

    我当时就是这样,卓长根突然双手掩面,停了下来,我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疑问要问
他,偏偏白素又在一旁,连连施眼色,作手势,叫我不要打扰,急得我搔耳挠腮,坐立
不安。

    就在这时,白老大提著一大串葡萄,走了进来,看到了卓长根的情形,就“哼”地
一声道:“老家伙又在想初恋情人了?”

    卓长根没有甚么反应,白素却努力瞪了她父亲一眼。白老大指著白素,笑道:“他
的故事之中,最动人的部分,就是那个马场主在女儿失踪之后的伤痛。小素,要是当年
你忽然失踪了,我也会那样。”

    白素有点啼笑皆非:“你说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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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机问道:“马金花失踪了五年?她后来又回来了?她到底上哪里去了?”

    白老大“哦”地一声:“他还没有讲到这一点,小卫,你不觉得,他的故事之中,
最奇特的一点是  ”

    我忙说道:“我只想知道马金花  ”

    白老大也打断了我的话头:“小卫,别听他把他的小情人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的小情人,那个马金花,今年已经九十一岁了。”

    我想分辩几句,但是一想,辩也辩不清楚,我确然因为卓长根的叙述,而在关心马
金花的一切。我只好道:“她……当时不是九十一岁。”

    白老大向白素作了一个鬼脸:“小素,你说说,最奇特的一点是甚么?”

    白素立时道:“是卓老爷子的父亲。”

    白老大用力一下,拍在桌上:“照啊!他的父亲来无影,去无踪,又有那么大的本
领,小素,你看他像是甚么人?”

    白老大在这样问白素的时候,却斜著眼向我望来。白素立时道:“倒有点像某喜欢
执笔记述一些怪异事件的人笔下的外星人。”

    白老大爆出了一阵大笑声:“甚么有点像,简直就是。”

    他们父女两人,一搭一挡,这样调侃我,我除了跟著他们笑,难道老羞成怒不成?
不过我还是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老大笑道:“当然有可能,他,这老家伙是外星人和蒙古人的后代,小卫,我记
得你记述过一件外星人和地球人结婚生子的故事?”

    我有点无可奈何:“是的,记述在‘尸变’这个故事之中。”

    白老大故意压低了声音:“那故事中的那个外星杂种,结果怎么样了?”

    我苦笑,向卓长根看去,卓长根仍然双手掩面,一动不动地坐著,我倒真是压低了
声音:“那个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变成了不可救药的疯子。”

    白老大又指著卓长根:“可是老家伙却一点不疯,你可以好好以他为研究的对象。


    卓长根在这时,陡地放下手,挺直了身子,叱道:“小白,你放完屁没有?”

    白老大瞪著眼:“我对你说,你那个来历不明的父亲,是外太空来的,你当时想不
到,后来你又曾好好去念过一点书,现在应该明白了。”

    卓长根原来后来曾“好好去念过一点书”,我知道白老大自己本身,有多个博士的
衔头,他肯说一个人曾“好好念过一点书”,那一定是十分艰苦的一个长时期的求知过
程。

    卓长根摇头:“从你第一次向我提出这一点起,我就不相信,但是我还是作了最彻
底的检查,结果是,我的生理构造,完全正常。”

    白老大眨著眼:“或许,那外星人的生理构造,本来就和地球人一样?”

    卓长根看来很气愤,在这种情形下,我根本不便表示甚么意见,白素摇著头:“爸
,你胡扯些甚么,听老爷子讲下去。”

    白老大摆著手:“我才不要听,他那个初恋情人,失踪了五年,一点也不稀奇,没
有甚么神秘,是叫外星人抓去了。”

    卓长根发出了一下闷吼声,对白老大怒目而视。白老大却毫不在乎地摊著手。我生
恐这两位老人家之间的友情虽笃,但也难免会在这种情形下起冲突,所以忙道:“还是
听老爷子说下去的好。”

    白老大笑著:“老不死,我没说错吧,这两个小娃子,会听你的故事,哦!对了,
他那块白玉,你们见过了没有?”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白老大的神情,也不再那么胡调,他侧著头:“这块白玉,是
十分奇怪的另一点。那么质地纯正的白玉,古代极其罕见,一有发现,普通人不敢保留
,大都是献给当时的君主,那是宫廷中的东西。”

    我道:“就算是属于当时君主,流传至今,也没有甚么特别。”

    白老大道:“这块白玉,我曾经花过一番工夫研究,雕刻在两千两百年前完成,大
抵是春秋战国,秦始皇的时代。而且这块白玉未曾入过土,一直在活人的手中流传,这
一点也相当罕见,一般来说,这样的美玉,都会陪葬,因为古人相信美玉会使死人的灵
魂得到好运。还有,上面刻的是虎形纹,若是君主自己佩戴,不会刻虎形纹,大都刻龙
形纹或夔形纹。”

    我摊了摊手:“我看不出致力研究这块白玉,有什么大作用。”

    白老大用手指著自己的右额:“这是我的判断,小卫,我年纪虽然大,头脑并没有
退化,我感到,这块白玉,是一个重要的关键。”

    我没有再说甚么,但是心中并不以白老大的话为然。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皱著
眉在思索。

    (后来,事实证明白老大的话,十分有道理,那块看来和整件事并没有甚么关连的
佩玉,是整件事中的一个重大关键。)

    白老大伸手,在卓长根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作为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儿子,也没有
甚么不好。很多说法是,各种天神,就是各类外星人,那么,你就是天神的儿子。”

    卓长根挥著手:“去!去!去!”

    白老大举起双手,向后退去:“你不觉得自己已经九十三岁了,还那么壮健,单是
这一点,已经和地球人的生理状况有所不同了么?”

    卓长根“哼”地一声:“百岁以上的人多的是,有啥希奇的。”

    这时,我的心中,也著实疑惑。

    白老大的话,虽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讲出来,但是仔细想想,也未必全无道理。

    卓长根的父亲,来自外星,在地球生活了十年后又走了,这是一个十分简单而可以
接受的解释!为甚么他特别擅长养马?也可以说成是那个星球上的人根本就会养马。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白素刚才说:“像是某位喜欢执笔……的
人笔下的外星人。”这种想法,虽然有可能,但不免太规律化了。

    虽然宇宙间的很多事,都脱不了一种或多种规律,但如果可以摆脱,不是更好吗?

    白老大指了指桌上的葡萄,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尝一下,他又转身走了开去。

    卓长根望著他的背影,叹了一声:“他倒不是开玩笑的,你们看,我爹真会是外星
人?”

    这个问题,不是十分难以回答,我脱口道:“有可能。”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想,只能说他十分神秘,来历不明,去向不明,不能说他来
自另一个星球。”

    卓长根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倒无所谓,反正也过去了大半辈子了。”

    白素道:“是啊,马氏牧场那边,以后又怎样了?”

    卓长根缓缓摇著头:“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谁有马金花的消息,就可以得到巨额奖
金,依然有效,其间也有不少混淆,来胡乱报消息的,我也一律派人去查,可是却一直
没有结果。”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一直到五年之后  ”

    虽然已过了五年,但是牧场上下,人人都没忘记马金花的失踪,到了那一天,牧场
的一切活动全都停顿,人人都在沉默之中怀念马金花。

    每年这个日子,卓长根照例骑著小白龙离开牧场,顺著当年放马的路线向前驰。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一切的经过,对卓长根来说,就像是昨天才发生,那天的一切
情景,在他心中闪过,从马群开始奔跑起,当他看到静止的马群为止。每次,他就在这
条路上,都要问上千百遍:“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如今,事情虽然过去了五年,小白龙也大了,作为一匹好马来说,它已经算是老马
了,可是奔驰起来,还是一样神骏,不必驱策,就奔驰得极快。

    卓长根来到了那片草地上,下了马,任由小白龙自由自在去啃著青草,他以臂作枕
,在柔软的草地之上,躺了下来,望著蓝天白云。

    他的思绪十分紊乱,那时,他已经是青年人了,壮健,能干,整个马氏牧场,等于
完全由他主持。方圆千里的未嫁姑娘,看到了他,虽然脸红心跳,但也一定不会逃避他
的目光,要让他好好看清楚,没有一个姑娘不愿意嫁给这个年轻人。生性放诞风流一点
的女孩子,甚至公然勾引他,挑逗他。

    可是卓长根对所有的女孩子都无动于衷,他心中只有一个人,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人
,马金花。

    这时,他闭上了眼睛,又想起马金花来。也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下口哨声


    那口哨声十分悦耳动听,卓长根一听了,心头就怦地一跳,还未曾来得及睁开眼,
就又听得小白龙发出了一下欢嘶声。

    这一下,卓长根再也没有疑问了,那一下口哨声,自己会幻想出来,小白龙不会,
他陡然跳了起来,先跳起来,再睁开眼,他看到小白龙飞快地奔向前,有一个高挑的女
子,长发飞扬,一身白衣,正飞快地迎向前,人和马一下子就结合在一起,人到了马背
上,马欢嘶得更嘹亮,旋风一样,向前掠去。

    卓长根看得再清楚也没有,他睁大著眼睛,连眨一下眼都不敢,虽然人和马早已驰
了开去,他还是直勾勾地看著。

    马上那姑娘,不是马金花是谁?

    五年不见,她看来身形更高挑了些,更成熟了些,虽于人马掠过之际只是一瞥,但
是他绝对可以肯定,那是马金花,那是马金花!

    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呆,小白龙和马金花,看来已经只剩下一个小白点了,他才
陡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拔脚向前奔。

    凭人力奔驰,想追上小白龙,那是不可能的事,卓长根不顾一切,向前奔著,叫著
,小白龙早已驰得看不见了,他还在向前奔著。

    当他奔得胸口因为喘气而几乎要炸开来之际,他还在向前奔著。

    而就在这时,被汗水弄得模糊了的视线之中,那个小白点又出现了。

    小白龙驰回来了。

    卓长根停了下来,心跳得几乎离体,他不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心跳,而是害怕,害
怕小白龙奔回来时,马金花不在它的背上。

    他不住抹去脸上的汗,好让视线更明朗。

    终于,他看清楚了,人和马是一起回来的,马金花还在马背上。

    小白龙去得快,来得也快,一下子就卷到了他身前,马金花勒住了马,在马上斜斜
向他看来,那么明丽,那么娇美,卓长根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两人互望了一会,卓长
根才用尽了全身气力,叫了出来:“金花。”

    马金花也盯著卓长根,她的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映著阳光,像是极细极
细的小珍珠一样,在闪闪生光。

    她并没有呆了多久,就叫了起来:“长根,是你!”

    卓长根在那一霎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摇晃著,一阵目眩,不能控制地向下
倒去,在马上的马金花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又叫道:“长根!”

    卓长根已经向下倒去,可是马金花的一下叫唤,又给了他以支持的力量,他手在地
上撑著,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落下来,他一咬牙,挺直身,又站起,马金花也下了
马。

    卓长根望著她,千言万语,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才好,马金花的神情也像是不知如何
才好,隔了好一会,她才道:“小白龙……这些日子来,倒还硬朗。”

    卓长根苦涩地笑了一下:“只是难为了马场主,这五年来,几乎浸在酒里。”

    马金花略为偏过了头去,喃喃地道:“五年了,真的,五年了!”

    卓长根踏前一步,又迫切又带著责备地:“金花,你──”

    可是他只讲了三个字,马金花就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他再叫下去,她抬起头来,望
著远方。卓长根循她的视线望去,远处除了连绵的山影之外,并没有甚么特别值得看的
东西。

    卓长根耐著性子等著,过了好一会,马金花才一字一顿,缓缓地道:“别问我,甚
么也别问我,问了,我也不会说。”

    卓长根陡然道:“你不说怎么行?这五年来,你究竟去了哪里?”

    卓长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每一个人再见到马金花之后都想问的。但是马金花只是
淡然一笑:“长根,你是不是又想我们之间不再说话?”

    卓长根吓了一跳,忙道:“不,不,当然不……”

    马金花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在卓长根的记忆中,从来也未曾听马金花用这样的语
调说过话:“那么,你就听我的话,别再问我任何问题。”

    卓长根发著怔,望著马金花,他在马金花的脸上,找到了一种成熟、更懂事的神情
,她已经长大了,二十一岁的大姑娘。虽然她的性子还是那么执拗,但是她毕竟长大了


    一时之间,卓长根不知说甚么才好,马金花却一直用她温柔成熟的眼神,在等待卓
长根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卓长根才道:“好吧,我不问。我不问,一样会有人要问,
马场主就一定要问。”

    马金花皱了皱眉:“我也会叫他别问,问来有甚么用?我已经回来了,这最重要!
你们究竟想要我回来,还是想弄明白这五年来我去了何处?”

    卓长根咽了一下口水,心中充满了疑惑,可是他真的没有再问下去,马金花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只有小白龙?没有别的马了?”

    卓长根摇著头,马金花一翻身上了马,向卓长根伸出手来。

    只有小白龙一匹马,她邀卓长根一起上马。卓长根心头怦然乱跳,他站在那里,好
一会不动,才身子一耸,也上了马,骑在马金花的后面。他的身子前面,登时像是靠近
了一个火炉,或者是像是他自己的身子要喷出火来。

    马金花却若无其事,抖缰策马,向前驰去,驰出了没有多远,就遇上了一群在放牧
中的马,马金花回头向卓长根看了一眼,卓长根立时会意,就在小白龙的背上,换到了
另一匹马的背上。

    当他们两人一直向前,遇到马群和牧马人,所有的牧马人,一看到马金花回来,立
时放下了一切,发出近乎哽咽的欢呼声,一齐跟在后面。

    所以,他们驰进马氏牧场的大栅门,并不是只有马金花和卓长根两人,而是已经汇
成了一支上百的马队。

    自进牧场,马金花和所有人打著招呼,看到她的人都傻了眼,正在洗马的,把水泼
到了自己的身上,正在锄草的,几乎没把自己的手锄了下来,人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
围了上来。

    整个马氏牧场,简直就像是开了锅的沸水,呼叫声此起彼落,所有人都毫无目的地
狂叫,叫的是甚么,连发出呼叫声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要表示心中的欢乐,要
把五年来的哀痛、屈辱,在狂呼大叫之中,一起发泄。

    马金花和卓长根来到了房舍之前,惊天动地的呼叫声,早已把马醉木和他的老手下
惊动,两人扶著马醉木走了出来。

    马醉木已经有好久没有见阳光了,他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可怜的瑟缩,他的双
眼,眯成了一道缝,躲避著阳光,但是他又竭力想把眼睛睁得大些。他不断望向左,又
望向右,用发颤的声音问:“金花回来了?金花回来了?”

    本来是铁塔一样的一条壮汉,这时就像是风中残烛。

    所有人在那一霎间,一起静了下来,马金花自马上跃下,张大了口,可是也发不出
声音,泪水自她眼中,滚滚涌出。

    她的脚步有点踉跄,一下子扑到了她父亲的身前,紧紧伏在她父亲的身上,叫:“
爹,是我,金花!”

    马醉木的身子剧烈发抖,口张老大,可是自他口中喷出来的只是浓冽的酒气,他一
点声音也发不出,只听到他由于身子剧烈的颤动,而令得骨节相搓的“格格”声。

    不少人激动地奔向前,大声叫:“马场主,是金花姑娘回来了。”

    马醉木直到这时,才像是火山迸发一样地叫:“金花。”

第四部:五年行踪成谜

    马金花回来了。

    当天晚上,马醉木已完全恢复了清醒,他虽然看来又瘦又憔悴,但是已经可以身子
直挺挺地站著,而且讲话的声音,也依然洪亮,威严。

    整个马氏牧场,以及附近和马氏牧场有联系的人,全都闻讯赶来,马氏牧场的大旷
地上,燃起了上百堆火舌窜得比人还高的篝火,一个下午被宰了的牛羊,超过两百头,
这些牛羊,都被割成两半,在篝火上烤著,发出令人口水直流的香味,再加上一坛一坛
的酒,封泥被敲开之后散发出来的酒香,把上千个人身上的汗味,全都压了下去,每一
个可以赶来的人都赶来了,消息传得飞快:马金花回来了。

    在马氏牧场的房舍建筑前,团聚著的,是自知身分比较高,和马氏牧场,或是马醉
木比较接近的人,站得离大门口最近的是卓长根。

    马醉木叫出了马金花的名字,马金花扶住了他向内走去,当她跨门槛之时,她转过
身来,向聚集在门口,想跟进去的人说:“各位,我和爹有点话要说,爹的身体看来很
弱,各位别来打扰我们。”

    马金花这样一说所有想跟进去的人,自然都只有在门外等著,包括卓长根在内。

    马金花和马醉木进去了,就一直没有再出来,盛大的庆祝是卓长根和几个老资格的
人商量之后决定的。聚集在旷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这
五年来,马金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直到天黑,上弦月升起,马金花和马醉木,才又一起走了出来,马醉木一出现,
精神奕奕,所有人全都打心底欢喜。马醉木一直向前走著,马金花跟在他的后面,一直
来到了人丛中心,马醉木手高举起来,用他不知多久未曾发出过的宏亮的声音宣布:“
金花回来了,可是她立刻就要走。”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上千人静得鸦雀无声,想知道马金花立刻要走,是到甚么
地方去。

    这时,十个人之中,有九个人,都认为马金花又要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她在这五年
来所在的地方。可是马醉木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出乎人人的意料之外。

    在顿了一顿之后,马醉木的声音更宏亮:“金花要去上学堂,到北京城去上学堂。


    一时之间,所有人全呆住了。这些在草原上长大的粗人,和“上学堂”这件事之间
的距离,实在太远,甚至根本在意念上无法联结起来。

    卓长根,一时之间,也弄不清“到北京去上学堂”是甚么意思,众人错愕,未曾过
意来,马醉木又大声道:“今天是我们父女重逢的日子,人人都该替我们高兴,谁吃少
了、喝少了的,谁是狗熊!”

    马醉木这两句话一说,立时起了一阵呼声。尽管人人心中都有著疑问,但是粗汉子
性格爽直,都觉得马醉木对女儿回来,如此高兴如此满意,别的事,再问也是多余的了


    于是,人人抽出小刀来,割著烧熟了的肉,酒从坛子中一大碗一大碗地斟出来,所
有的人,都陷进了狂热的欢欣。

    马醉木来到了躲在阴暗角落,并没有参与狂欢的卓长根身边。两个人都好一会不说
话,才由马醉木先开口:“长根,这几年,难为你了。”

    卓长根的心情一阵激动,可是他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听来平淡:“场主怎么还对我说
这种见外的话?”

    马醉木叹了一声:“长根,你一定以为我和金花讲了很久,金花过去五年来发生的
事,全都告诉我了?”

    卓长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了头去,不望马醉木。马醉木又叹了一声:“长根,没
有,她甚么都没有对我说,只是叫我不要问,只是说她要上学堂去。”

    卓长根转回头来,声音再也掩饰不了他心中的激动:“场主,你……肯不问?”

    马醉木苦笑了一下:“当然不肯,这谜团要是不解关,我死也不甘心,可是她既然
这样说了,你说我是问还是不问?”

    卓长根苦笑了一下:“当然……不能再问了。”

    马醉木吁了一口气,把手按在卓长根的肩上:“这就是了。而且,她回来了,也长
大了,看起来很好,这是我五年来的梦想,我还求甚么?唉,真的……没有甚么再可求
的了。她不肯说,一定有她的原因。”

    卓长根喃喃地道:“就是想知道是甚么原因。”

    马醉木摊了摊手:“去,高高兴兴地去喝酒,别让金花以为我们不开心。”

    卓长根缓缓点了点头,向外走去。

    当天晚上,他醉得人事不省,第二天,他醒过来,头痛欲裂,有人告诉他,马金花
已经走了,临走之前来看过他,要他好好照料小白龙。

    马醉木和几个老兄弟,亲自送马金花上京,两个月之后才回来,马醉木显得很高兴
,逢人就说北京大地方的繁华。

    马金花在这次离开了马氏牧场之后,好像就没有再回来过。

    我忍不住大声问:“甚么叫好像没有再回来过?”

    卓长根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了迷惘的神情:“我在几年之后,也离开了牧场,我
不知道在我离开后,她是不是回去过。”

    我再问:“你也离开了马氏牧场?去干甚么?”

    卓长很神气地一挺腰:“去上学堂。”

    我不自觉地眨著眼,卓长根作了一个手势:“金花说要去上学堂,我根本不知道那
是怎么一回事,可是  可是  ”

    马醉木回来之后,才使卓长根知道除了他长大的草原之外,外面还有另外一个截然
不同的世界。在那不同的世界里的人,可能根本不懂怎样养马,但是懂得其他很多很多
事,马金花现在就在那另一种世界生活,学她以前不懂的事。

    卓长根开始,疑惑著,犹豫著,但每当马金花有信捎回来,马醉木得意地告诉他有
关马金花的情形时,卓长根就开始有了打算。

    卓长根决定,他也要上学堂,去学一些除了养马之外的东西。他一下了决心,行动
简直疯狂,有识字的马贩子一到,就被他缠住了不放,一个字一个字地学著,很快把他
带进了另一个新天地。

    而在四年之后,他终于也离开了马氏牧场。

    我知道卓长根后来曾“好好地念了一点书”,但是我却不知道他学的是甚么,我想
了一想,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卓长根的神情,有点忸怩:“开始上学堂,我再也想不
到自己可以活得那么长命,所以急得不得了,见到了甚么都想学,结果是贪多嚼不烂,
到现在,一点专长也没有。”

    白素微笑了一下:“老爷子太客气了,我记得我小时候,爹对我说过,他在念大学
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个怪人,年纪比所有的学生都大,念起书来,比所有的学生都拚命
,不到两年,就弄到了一个博士衔头,这位怪人,多半就是你?”

    卓长根咧著嘴,爽朗地笑了起来:“博士不算甚么,我活得比人长命,博士衔头,
也就容易多些。”

    我心中实是惊讶不已,但继而一想,我的惊讶,真没有道理,算他二十五岁那年开
始识字,他今年九十三岁,有将近七十年的时间,只要肯奋发向上,拿多几个博士,当
然有可能。

    令我觉得惊讶的主要原因,可能是由于他粗豪的外型,爽直的谈吐,看起来绝不像
是一般通常所见的博士!

    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金花比我好,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打的主意,只攻
一门,很有成绩。她学的是历史,对先秦诸子的学术,以及春秋战国的历史,乃至秦史
,都有十分深刻的研究,她  ”

    卓长根才讲到这里,我已经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等一等,你说的是谁?”

    卓长根道:“金花。”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金花……马金花?”

    卓长根有点不明白地望著我,我苦笑了一下:“她……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先秦文化
的权威,世所公认的学者,我知道她姓马,曾在欧洲各个著名的大学中教汉学,现在世
上著名的汉学权威,几乎全是她的学生,或者是她学生的学生,她……这位马教授的名
字,好像是叫马源,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

    卓长根嫌我太大惊小怪:“那就是金花,后来她嫌自己的名字太俗,改了一个单名
,叫马源。名字有什么俗不俗的,像我,叫长根,就叫长根,不能因为做了博士,就看
不起自己原来的名字。”

    卓长根在大发议论,我却早已傻掉了,和白素互望著,白素的神情,也和我一样,
感到那几乎是不能理解的一件事。

    卓长根一直在叙述著马金花,就是国际知名的大学者马源教授。

    各位也看过前面,卓长根对马金花的叙述,怎么能把这样一个牧场的女儿,和先秦
诸子,和中国古代史,和欧洲的大学,和那么负盛名的一位大学者联系起来呢?

    可是,马金花就是马源教授,这位学者中的学者,学问渊博得她的学生要形容她时
,不知选择甚么字眼才好,再著名的高等学府,能请她去讲一次话,都会当作是校史上
的无上殊荣!

    过了好半晌,白素才缓缓摇著头:“当然,几十年,在一个人的身上,是可以发生
很大的变化。”我陡然想起,我在来的时候,在航机上看到的报纸上,有一段消息,这
段消息,我在看到的时候,并没有加以多大的注意,但现在却非提出来不可。

    那消息说,国际汉学家大会,就快在法国里昂举行,届时,公认的汉学权威马源教
授,会以九十高龄,应邀在会上讲话。

    而现在,我们正在法国南部,离里昂并不太远,卓长根到这里来,是不是为她?

    我越是想,脸上的神情就越古怪,白老大在这时又走了进来。

    白素道:“爹,原来老爷子讲的马金花,就是马源教授。”

    白老大“呵呵”笑著:“还会是谁?爱情真是伟大,不是马教授要到法国南部来,
你以为凭我酿的酒,会把卓老头子从他的南美洲王国中拉过来?”

    白老大这样一说,我又再度傻住了,指著卓长根──这是一种相当不礼貌的行动,
但由于惊讶太甚,所以我也顾不得了:“你……就是那个在南美洲……充满了传奇,建
立了联合企业大王国的那位中国人?”

    卓长根摊开了大手:“做点小买卖。”

    我“嗯”地吸了一口气,好一个小买卖。这个“小买卖”,至少包括了数以万亩计
的牧场,农场,数以百计的各型工厂,两家大银行的一半股份,和不知多少其他行业,
牵涉到的资产,至少以千亿美金为单位。

    我绝不是没有见过大富翁的人,富翁的财产再多,也很难引起我的惊讶,可是眼前
的卓长根,虽然年纪大了,神态外型,看来仍然是一个十分典型的粗犷豪迈的北方牧马
人,谁会想得到,他就是那个连南美洲好几个国家元首都要看他脸色的大人物。

    白老大注意到了我脸上神情的古怪,他用力推了我一下:“小卫,总算不虚此行,
见了世面,是不是?嗯?”

    我由衷地说道:“真是长了学问。不是到这里来,怎想得到南美洲的中国皇帝,和
汉学上的巨人,都从中国泾渭平原上牧马出身!”

    白素也感叹地道:“真是再也想不到。卓老爷子,你离开了马氏牧场之后,难道就
未曾见过马教授?”

    卓长根喝了一口酒:“再见到的时候,大家已经是中年人,那时,我也念了点书,
金花已经在学问上有了很大的成就,见面时,大家都很欢喜,可是一提到当年的那件事
  ”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长叹了一声:“一提起那件事,她说的还是那句话:‘
别问我任何问题。’”

    两人分别那么多年,再次重逢,身分都不同了。马金花已经是学术上极有成就的教
授,谁也无法把她和在原野上策骑飞驰,一身白衣,带著慓悍的牧马人,和股匪血斗的
女豪侠连一起。

    卓长根还在做他的超龄学生,他那时在学农牧经济,他对畜牧学的见地,和发表的
几篇论文,尤其是关于马匹的配种,培养方面的专论,举世瞩目,世界各地的牛场,军
方的养马机构,都以能请到他去指点为荣。

    卓长根和马金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重逢,应该有说不完的话了?但是却并不是如此
,两人只交换了一下马氏牧场的情形。

    由于时局的变换动荡,马氏牧场早已不再存在,马醉木逝世,马氏牧场的那一干老
人,也个个凋零,余下的牧马人,可能仍然在辽阔的草原上放牧,但马氏牧场,已经成
了一个历史名词。

    幸而当马氏牧场全盛时期,贩马的利润极高,马金花上北京念书,马醉木已络续接
受了现代知识,赚来的银子,从地窖之中,转到了银行。

    后来马金花放洋留学,资金也转到了海外,所以生活上一点也不成问题。

    那次,在交谈之中,卓长根忽然问:“金花,你年纪不小,该嫁人了吧?”

    马金花一听,先是怔了一怔,接著,便哈哈大笑了起来:“长根,你连我们究竟多
大都不记得了?我已经快五十岁了,嫁人?”

    卓长根十分认真:“我看起来,你总像是在小白龙背上的那个小女娃。”

    马金花用力挥了一下手:“过去的,几十年之前的事了,还提来作甚?”

    卓长根鼓足了勇气:“我倒不觉得我们都老了,你要是肯嫁给我,我高兴得做梦也
会笑。”

    马金花低下了头,约莫半分钟:“不,我不能嫁给你,长根,我已经嫁过一次,不
想再嫁了。”

    卓长根在几十年之后,才鼓足了勇气,向马金花求婚,他再也想不到马金花会有这
样的回答。

    马金花拒绝,他不会感到意外,可是马金花却说她已经嫁过一次,这真是不可相信
的事。卓长根身在马氏牧场也好,离开了马氏牧场也好,他无时无刻,不在留意,打听
马金花的一切。

    他知道,马金花初到北京,后来转到上海去上学时,不知颠倒了多少人,可是她却
从来没有对甚么人好过。后来她出了国,放了洋,卓长根得到的消息是,洋人看到了马
金花,更是神魂俱散,有好几个贵族,甚至王子,都曾追求过她,但是也没有结果。

    卓长根每当听到马金花这类消息,心中都会有一种自我安慰式的想法:金花一定还
惦记著他,所以才不去理睬任何的追求者。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他才有胆量要马金花嫁给他。

    可是,马金花却说,嫁过一次人了。

    那是甚么时候的事情?卓长根立刻想到,唯一的可能是她那五年神秘失踪之间的事


    她在那神秘失踪的五年之中嫁过人?嫁的是甚么人?她的丈夫在哪里?为甚么自此
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种种疑问,霎时之间,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

    卓长根冲动地问道:“你嫁过人?甚么时候,是在那五年中嫁的人?”

    马金花沉著脸:“长根,不必再问了,不管你怎么问,我决不回答!”

    卓长根想起那天,马金花在她失踪的地方,突然又出现的情形,那时,她看来如此
容光焕发,那种美丽,不是少女的美丽,只有少妇才会有那样艳丽的光辉。

    他的心情更激动:“一定是。一定是那五年之间的事,你说,是不是?”

    马金花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卓长根冲动得想抓住马金花的手臂,把她拉近身来时
,才叫伸手出去,却反被马金花一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脉门,冷冷地道:“长根,我们
现在,和以前不同,你想动粗,门都没有,要是你再这样,我再也不要见你。”

    卓长根怒意未消:“不见就不见,我才不要见你。”

    马金花一松手,两人一起转过身去。

    他们不欢而散。自那次分手之后,世界上又发生了许多巨大的变化,近七十年来,
世界上的大变化之多,真是不可胜数。卓长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替协约国方面负责
培养军马,取得了极辉煌的成绩。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他去了南美洲,从发展畜牧
开始,逐步建立了他的经济王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未爆发时,日本军方,千方百计,想
请他去替关东军养马,都被他拒绝,他一直以南美为基地,在发展他的事业。

    卓长根摊大了手掌:“从那次起,到现在,又过了四十多年,我一直没有再见马金
花。”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觉得世界上传奇性的人再多,真的没有比卓长根和马金花两
个人更富传奇性的了。

    这两个人最传奇之处,是他们都那么长命,九十岁以上的老人,世上不是没有,但
是到超过了九十岁,讲起来,情感还是那么浓烈,那真是罕见之至。

    白素侧著头,望著卓长根,打趣地道:“老爷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吧。


    卓长根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是在打趣他,神情十分严肃,认真在思索白素的这个提
议。在一旁的白老大,却笑得打跌:“他才想呢,可是却说甚么也老不起这张脸来,再
去碰一次钉子。”

    我听得白老大这样说,真是又是骇然,又是好笑:“大家全是九十岁以上的老人,
如果真能结合,那是古今美谈,马教授怎么会拒绝?”

    卓长根一听得我这样说,双眼立时闪闪生光:“小子,你是说我,还可以再去试一
次?要是她又不答应,那怎么办?”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要是又失败了,可以再等四十年,第三次  ”

    我话才讲到这里,白老大已经急叫了起来:“小卫!”

    卓长根发出了一下宏亮之极的怒吼声,一拳向我当胸打来。

    我吓了一大跳,那一拳要是在全无防备的情形之下叫他打中了,肋骨非断三根不可
,我也大叫一声,身子向后一缩一侧,可是卓长根拳出如风,我避得虽然快,“砰”地
一声,还是被他一拳打在我的左肩上。

    虽然我在一缩一侧之间,已经把他那一拳的力道,卸去了十之七八,可是中拳之后
,我左臂还是抬不起来。

    我骇然之极,又连退了几下,白老大已经拦在我和卓长根之间,转过头来,对我道
:“这个玩笑他开不起,他认真得很。”

    我真是啼笑皆非,这一拳算是白捱了,别说我不能还手,就算可以,我估计以自己
的武术造诣而论,虽然罕遇敌手,但也未必打得过这个九十三岁,壮健得还像天神一样
的老人。

    我缓了一口气,一面挥动著左臂,一面连声道:“对不起,我只是喜欢开玩笑,不
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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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长根还是气呼呼望著我,白老大做了一个手势:“老卓,你几次求我替你去做媒
,老实说,要是碰了钉子,我老脸也不见光采,这两个小娃子,脑筋灵活,要是让他们
去试试,只怕大有希望。”白老大说得十分认真,我要不是刚才捱了一拳,这时不笑得
满地乱滚才怪,可是叫我忍住笑,还真是辛苦,几乎连双眼都鼓了出来。

    白素狠狠瞪了我一眼:“老爷子,如果马教授肯见我们,我们一定尽力。”

    卓长根本来一脸怒意,在白老大说了之后,他已经心平气和,这时,再一听得白素
这样说,简直眉花眼笑,不断搓著手:“那太谢谢了,要是成功,你们要甚么谢媒,统
没问题。”

    白素吐了吐舌头  我和白素甚至都不能说是年轻了,在很多场合之下,我们都是
权威人物,可是在卓长根面前,心理上都变成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可不敢担保一定成
。”

    卓长根倒居然很明理:“哪有逼媒人说媒一定成的道理,你们只管去试试。”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要是马教授也和老爷子一样,脾气还是那么火爆,只怕我
去一说媒,就叫她照老规矩,割一只耳朵赶出来。”

    卓长根望向我:“怎么,握了一拳,生气了?”

    他说著,疾伸手,在自己胸口,“砰砰砰”连打了三拳,连眉都不皱一下:“算是
你打还我了。”

    我给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但是我总算明白了一点:这个人,决不能把他当作
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来看待的,连六十三岁也不能,就把他当作同年龄的人好了,年龄
在他的身上,除了外形上的改变,起不到任何别的作用。

    我笑著,看他还想再打自己,连忙作出十分满意的神情来:“好,我们之间,再也
没有甚么了。”

    他十分高兴,咧著嘴笑。给“做媒”的事一闹,我心中很多疑问,都没提出来,这
时,大家又重新坐了下来,我道:“要我们来,当然不是为了要我们做媒。老爷子,你
说你心中有谜团──”

    卓长根点头:“是的。”

    我道:“两个谜团,一个是令尊自何而来,又到何处去了?”

    卓长根道:“是啊,第二个谜团是,金花在那五年之中,究竟在甚么地方,是不是
嫁过人,小白说,你神通广大,再怪的怪事都见过,所以要叫你来琢磨琢磨,看看能不
能解得开。”

    我心中不禁有点埋怨白老大。卓长根十分有趣,可是这两个谜团,我怎么有能力解
得开?把这种事放在我身上,我神通再广大,也无法应付。

    我心中在想,如何可以把这件事推掉,白素已开了口:“老爷子,令尊的事,比较
难弄清楚,马教授还健在,只要她肯说,谜就解开了。”

    卓长根闷哼一声:“只要她肯说?叫一匹马开口说人话,只怕更容易。”

    白素侧著头,想了一会:“我尽量去试试。马教授会在里昂,我先去见她。”

    我忙道:“是啊,如何应付一个老太太,不是我的专长。”

    白素笑道:“你在这里,和老爷子琢磨一下他父亲的事情。”

    我苦笑了一下,但随即想到,这很容易,随便作出几个设想就可以了。虽然我也很
想去见一见那位传奇人物马金花,可是一想到要做媒,又要去问及她极不愿提起的事,
踫钉子的可能多于一切,还是先让白素去试试的好。

    所以,我一面伸了一个懒腰,一面道:“好的,你准备甚么时候走?”

    白素道:“事不宜迟,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白素说“事不宜迟”,当然无心,看卓长根的神情,也全然未曾在意。可是我听了
之后,却忍不住想:真的事不宜迟。

    两个人都超过九十岁,生命可以随时结束。要是马金花突然去世,那么,当年她失
踪的那段秘密,就成为永远的秘密了。

    我再伸了一个懒腰:“祝你成功。”

    白老大看我连伸了两个懒腰:“你们是不是先休息一下?”

    卓长根却道:“年轻小伙子,哪有那么容易累的,趁小女娃也在,看她的主意挺多
,先来琢磨我爹的事。”

    我摇头:“这件事,真是无可追究,当时当地,都一点线索也找不出来,何况如今
,事过境迁。”

    我这样说,再实在也没有。试想,当年马氏牧场的人,花了多少时间,派了多少人
去查,尚且没有下文,我们如今,在近八十年之后,和中国的泾渭平原相隔十万八千里
的法国南部,怎会“琢磨”得出甚么名堂来?

    白素却道:“就当是闲谈好了。”

    我把身子尽量靠向椅背:“外星人的说法,卓老爷子又不肯接受。”

    卓长根摇头:“不是我不肯接受,而是太虚无,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太空杂
种?”

    我摊了摊手:“那就只好说,令尊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

    白素皱著眉,她倒真是在认真考虑,过了一会,她才道:“我在想,在中国,青海
、西康那一带,有一些行踪十分诡秘的游牧民族──”

    她才说到这里,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些甚么了,我精神为之一振,立时坐直了身子。
白素向白老大望去,白老大点点头:“是,有几个部落,我年轻时,曾冒著极大的危险
,去和他们打过交道,这些部落,大都在十分隐秘的山区居住,把他们居住的地方,当
作世外桃源。我到过一个这样部落的住所,藏在天山中,不知要经过多少曲折的山路,
才能到达那一个小山谷。”

    我插了一句口:“不过这种部落,大多数是人数很少的藏人、彝人,或者是维吾尔
人,很少有汉人。”

    白老大向卓长根一指道:“你怎么能肯定他血统中的另一半是汉人?”

    那倒真是不能,卓长根的血统,一半来自他的母亲,是蒙古人,另一半,是汉人,
是藏人,真的很难断定。

    而白素提及过的那种神秘的小部落,通常都有著极其严格的部落规矩,比起一些秘
密会社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例如绝对不能私自离开部落,不能和外人交往,不能泄露
部落的秘密等等。要是触犯了部落的规条,必然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卓长根的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