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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座喇嘛庙,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是建筑在尼泊尔,喜马拉雅山区,造在山
上,庙的周围全是海拔超过七千公尺的高峰。我相信以布平攀喜马拉雅山各个山峰的经
验而论,他决不是第一次到那个喇嘛庙。
布平坐了下来,又喝了一口酒:“我始终觉得,所有喇嘛庙,都充满了神秘气氛,
他们的那种可以勘破生死的宗教观念,他们那种不和任何外界接触的生活方式,甚至庙
中喇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令得他们看来,与众不同。”
我“嗯”了一声:“是,尤其建造在深山中的喇嘛庙,这种气氛更甚,即使没有相
同的信仰,也可以强烈地感受得到。”
布平得到了我同意的反应,十分兴奋地挥了一下手:“是。是。”
我仍然不知道地想表达甚么,而他在连说了两声“是”之后,又半晌不出声,所以
我只好等他讲下去。
布平停了至少有好几分钟,才又道:“你知道,我精通尼泊尔、西藏山区的语言,
喇嘛的语言虽然自成一个系统,但是我也可以讲得通。”
我皱了皱眉,他说的是事实,我还曾跟他学习过一些特殊的山区语言。
布平的脸上,现出十分怀疑的神情。当然是他的经历,有令他难以明白之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去过桑伯奇喇嘛庙好多次,也认识不少喇嘛,有许多喇
嘛,关起门来修行,不见外人,我所能见到的,自然是一些修行较浅的,和他们也还算
谈得来,这次,我一到,就感到喇嘛庙中,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布平说到这里,声音低沉,彷彿把遥远高山之中喇嘛庙的神秘气氛,带进了他的“
客厅”之中。
那令得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布平继缤叙述著,他一面叙述,一面喝著酒,我用心听著。
以下,就是布平在桑伯奇喇嘛庙的经历。
布平原来的目的,是带一个攀山队去攀登阿玛达布兰峰,天气十分好,难得的风和
日丽,而这队攀山队又全是经验丰富的攀山家,他们要布平带队,只不过因为觉得能和
布平这样的专家在一起,是一种殊荣。
所以,布平发现他在这次攀山行动中,起不了甚么作用,他就和一个向导说了几句
,在全队还在熟睡的一个清晨,离开了队伍。
布平没有目的,在崇山峻岭中,恣意欣赏大自然形成的伟景。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
来到了十分接近桑伯奇喇嘛庙时,他才决定到庙里去,和相热的喇嘛叙叙旧。
他从一条小路上去,沿途全是松树,幽静得出奇,来到了喇嘛庙前,庙檐上有几只
小铜铃,因为风吹而摇动,发出清脆而绵远的“叮叮”声,听来令人悠然神往,大兴出
世之想。
可是到了庙门之前,布平感到错愕:庙门紧闭著。他前几次来,庙门都打开,他曾
在庙中留宿,即使在晚上,庙门也不关。
布平先是推了推,没有推开,他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四周围这样静,应不应该用敲
门声去破坏那种幽静?
布平考虑了相当久,仍然决定不敲门,一来怕破坏了幽静的环境,二来,他感到庙
中可能有事,他一拍门,会惊动了庙中的喇嘛,大有可能从此变为不受欢迎人物。
他沿著庙墙,向前走去,走出了没有多久,庙墙越来越矮,只是象徵式的,他可以
轻而易举地跨过去,他也这样做了。
他走前几步,来到了一个石板铺成的院子中,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缝中,长满了短而
茁壮的野草,开著美丽的小紫花。
院子的两旁,是两列房舍,平时,总有些喇嘛来往的,可是这时,却一个人也看不
到。
布平犹豫起来:他自己进来,庙中又如此之静,是不是应该扬声发问?他犹豫不决
之际,一扇门中,两个喇嘛走了出来,那两个喇嘛的步子十分急,才开始出来时,并没
有看到布平,布平向他们迎了上去,他们才陡地看到了他。
那是相当稔热的庙中喇嘛,对方自然也认得他。可是,两人乍一看到布平,现出了
极吃惊的神色,陡然震动,像是看到了甚么可怕的东西。
布平忙道:“是我,两位上师,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攀山者布平。”
喇嘛是西藏话的音译,意思是上师,那是对僧人的一种尊称。布平为人相当自负,
但是在上师面前,一直很客气。
那两个喇嘛吁了一口气,其中一个道:“是你!才一看到你,真吓了一跳。”
布平疑惑道:“为甚么?寺里不是经常有陌生人出现的么?”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另一个道:“或许是近月来,寺里有点怪事 ”当那人这样
说的时候,他身边的那个用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说,但那个却不服气:“有甚么关
系,布平和我们那么熟,他见识又多,说不定他能够 ”
那喇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仍然相当疑惑,布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好
等著他讲下去,但是他却又转了话题:“请跟我们来,你先休息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
让你知道这件事。”
布平知道,庙里一定发生了甚么不寻常的事,是不是他能参与,眼前这两个人不能
决定。庙中僧侣的等级分得十分清楚,他们必须去向更高级请示。
布平没有问究竟是甚么事,他在两人的带领之下,到了一个小殿,佛像在长年累月
的烟熏下,颜色暗沉,所有一切都暗沉沉,再加上光线十分暗,神秘的气氛把在小殿中
的人,包得紧紧的。
布平觉得很不自在,他坐下没有多久,就有小喇嘛来奉茶待客,他坐了一会,未见
有人来,就信步走出了小殿。可是他才一走出去,就被那个小喇嘛拦住了:“庙里有事
,请不要乱走。”
布平只好站在小般的檐下,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庙宇的建筑,在暮色之中
看起来,蒙蒙矓矓,远近的山影,像是薄纱,连同天空,罩向整个庙宇。
布平心想,难怪有人说这一带的庙宇,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蕴藏著人类文明的
另一面。在现代科学上,他们可能极落后,但是在精神的探索方面,他们无疑走在文明
的最前端。但由于人类在精神方面的探索,一直蒙上神秘色彩,所以这里的环境,在心
理上也给人以莫名的神秘感。
布平站了不多久,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庙中幽静,老远的脚步声,就可以听得到
。不一会,暮色之中,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布平刚才遇见的两个,他们来到了布平的
身前,作了一个手势:“请跟我们来。”
布平渐渐感到事情一定相当严重,他来到了庙宇主要建筑物的后面,更是大吃了一
惊。庙后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是一列小殿。有五六十个喇嘛,席地而坐,面对著那
列小殿,静悄悄地坐著。那么多人,可是静得连气息都听不到。在渐渐加浓的暮色之中
,那五六十个人,像是没有生命一样。
布平缓缓吸了一口气,桑伯奇庙中,没有那么多僧人,至多二十个,其余的,多半
全是外来的。
三个人都把脚步放得十分轻,但尽管轻,还是不免有声音。布平一脚踏在一片枯叶
上,所发出来的声音,不但令他自己吓了一跳,而且也令得许多正在静坐的人向他望来
,那令得布平十分狼狈。
到那列僧舍,最多不过三四十步,布平战战兢兢,在感觉上,比攀上一个险峰,更
加困难。好不容易来到了,僧舍门半开,带他来的两人,侧著身,从门中走进去,布平
也学著他们,不敢去推门,唯恐木头门发出声来,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下,那声音一定是
惊天动地。
进了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著不少法器,
有的是转轮,有的是杖,有的是念珠,有的是左旋的海螺,也有的看来像是人头骨,天
色渐黑,不是十分看得真切。
布平以前没有进过这列僧舍,他知道那是庙中道行较高老喇嘛修行的地方,普通人
根本不能进来,他这时能够进来,是一项崇高的礼遇,可能也由于庙中有不寻常事发生
的缘故。
他由于常攀越喜马拉雅山的各室,对于尼泊尔、西藏、印度的庙宇,教派的源流,
相当熟悉。一看那个木架上的法器,可以认出,这些法器的使用者,是喇嘛教几个不同
流派的高级上师。
即使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也可以看出喇嘛教的各派,几乎全在了。
有格鲁派、宁玛派、噶举派,甚至萨迦派。这些教派极少互通来往,现今一定是有
著重大的事件,才使他们聚在一起。布平屏住了气息,他被引进了一间小房间中。外面
已经够黑暗了,小房间之中,更是黑暗,也没有灯火。
过了一会,那两个人又带著一个人进来,根本无法看清那人是谁,只是进来时,从
他的衣著上,看得出,也是一个喇嘛。
那人一进来,就用十分低的声音道:“布平,你恰好在这时闯了进来,当然是机缘
,所以,几个大喇嘛一致同意,让你参加这件事。”
他一开口,布平就认出了他的声音,那是庙宇实际上的住持,恩吉喇嘛。在庙中,
他的地位不是十分高,是外人所能见到的最高级,其余比他更高级的,都是宗教思想上
、精神上的高级僧侣,根本只顾自己修行,绝不见外人。
布平吸了一口气,也放低了声音:“发生了甚么事?”
恩吉道:“不知道,正在研究。我们庙里的三位上师,研究不出,所以又请了其他
教派的上师,但还没有结果。刚才我知道你来了,向几位上师提了提你这个人,他们同
意让你也来参加。”
布平有点受宠若惊:“要是各位上师都研究不出,我怎么懂?”
恩吉摇头:“或许就是你懂,所以你才会在这时候出现。”
布平对于这种充满了“机锋”的话,不擅应对,所以他没有说甚么,恩吉又道:“
不过几位上师都表示,这件事,你恰好来了,是有机缘,所以让你参与,但请你别对任
何人提起,因为事情的本身,牵涉到了来自灵界的信息。”
布平听到这里,不禁大是紧张。
甚么叫作“来自灵界的信息”?布平不甚了了,但那一定十分神秘,要不然,庙里
所有的上师,不会那样紧张。
当时,布平十分诚恳地点著头:“好,我答应。”
恩吉吁了一口气:“请跟我来。”他说著,转身走向门口,布平跟在他的后面,才
一推开门,就有一阵劲风吹来。
布平是一个攀山家,他知道山中的气候,风向变化,最不可测,一分钟之前,树叶
连动都不动,一分钟之后的劲风,可以把树吹得连根拔起。
那阵劲风的来势十分劲疾,扑面吹来,吹得坐在院子里的那些僧侣的僧袍,刷刷作
响,那些僧侣在黑暗之中,仍然像没有生命一样地静坐。风引起了一阵阵古怪的声响,
在山峰和山谷之间,激起了十分怪异的回响。
恩吉在门口停了一停,布平趁机问:“他们在院子里干甚么?”
恩吉低声道:“他们,有的是我们庙里的,有的是跟了其他教派来的,都因为修为
比较浅,所以只是在院子里静坐,希望可以有所领悟,几位上师,全在里面。”
他伸手向前指了指,那是一扇紧闭著的门,布平忍不住又问道:“所谓来自灵界的
信息,究竟是甚么?”
恩吉苦笑了一下:“要是知道就好了,你进去一看,或者会立即明白。唉,有时候
,很简单的一件事,要是一直向复杂的方向去想,反倒一点结果也没有,可是一个小孩
子,一下子就能道出答案来。”
布平听得恩吉这样说,心中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原来人家只是把他当作有机缘的小
孩子!
不过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资格深的喇嘛,一生沉浸在各种各样的经典古籍之
中,学问和智慧之高,超乎世人所能想像的地步,在他们眼中看来,所有人都像是小儿
。
布平顿了一顿,又问:“灵界的信息……是来自灵界的人带来的?”
恩吉瞪了他一眼,皱著眉:“这是甚么话,既然是灵界,怎么会有人?”
布平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所以不再说甚么,冒著风,和恩吉一起来到了那扇
门前。
门是木制的,由于年代久远的缘故,不免有些裂缝,从裂缝中,有一点光亮闪出来
。
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十分黑暗,风把云聚集,遮蔽了星月,所以简直是一片浓黑
。在这样的浓黑之中,来自门缝中的一些光,看来也十分灵动。
恩吉在门口略停了一停,双手合十,接著,就伸手去推门,门无声无息被推开,布
平就在恩吉的身后,劲风令得门内的烛火,闪耀不停,一时之间,布平只能看到一些蒙
矓、摇动的光影,他忙跨进门去,反手将门关上。
摇动的烛光静止下来,门内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静到了极点,所以自外面传来的
风声,听来也格外宏亮震耳。不过看房间中的情形,外面别说只是在起风,就算是大雪
崩,只怕也不会引起房间中人的注意。
在四枝巨烛的烛光之下,一共有七个喇嘛在。其中三个端坐著,一个侧身而卧,以
手托腮。另外两个,笔直地站著,这六个人一动也不动,只有一个,姿势比较怪异,半
蹲著,双手在缓缓移动著,看不出是在做甚么动作,他的手指,柔软得像是完全没有指
骨,在不住蠕动,看起来怪诞莫名。
这个唯一有动作的,当然使布平第一个注意他,布平向他望过去,不禁吃了一惊,
那喇嘛的年纪很老很老,满面全是重重叠叠的皱纹,牙齿显然全都掉了,所以口部形成
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可怕的凹痕,他睁大著眼睛,但是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瞎子。
以前几次,曾听庙中的喇嘛说起过,桑伯奇庙中,资格最老、智慧最深的一位,从
小就瞎了眼。这位喇嘛的智慧,远近知名,连活佛都要慕名来向他请教疑难,不过若不
是有缘,想见他一面都难,远道而来的人,能够隔著门,听到他一两句指点,已经十分
难得。
布平心想:眼前这个老瞎子,难道就是那个智慧超人的老喇嘛?
第二部: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
布平心中预期,会看到甚么怪异莫名的东西,可是却并未曾看到甚么,虽然房间中
的人,就算一动都不动的,都透著一股莫名的诡异,但实在没有甚么特别。
他神情疑惑地向恩吉望去,恩吉向他作了一个手势,向前指了一指。
布平循他所指看去,一面还在想:他叫我看甚么呢?要是房间中有甚么怪异的东西
,我早该看到了。
他的视线,接触到了恩吉指著、要他看的那东西,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要看的是甚么
,他又转头望向恩吉,神情更疑惑,而恩吉仍然伸手向前指著,要他看那东西。
布平已经看到了那东西,仍然不明白自己要看的是甚么,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
东西太不起眼,实在太普通了。
一点也不错,这时,布平所看到的东西,实在是太普通。
那是一块石头。
如果问一个蠢问题:喜马拉雅山区中,最多的是甚么东西?
答案就是:石头!整座山,全是石头。
所以,在山区看到了一块石头,决计不会引起任何特别注意。
可是恩吉要布平看的,偏偏就是一块石头。
布平盯著那块石头,他一点也看不出那块石头有甚么特异,但是他却可以肯定,所
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石头上。
那个盲喇嘛,他的手,对著那块石头在蠕动,看起来,像是他正对著那块石头,在
施展甚么大神通、大法术。
那两个笔直站著的,双眼之中,都闪著一种异样的光芒,盯著那块石头在看,像是
想把那块石头看穿。
那侧身而卧的,一手托腮,另一手放在地上,布平这时才注意到,他平放在地上的
那只手,四指屈著,只有中指伸向前,指著那块石头。
三个端坐著的,双手的姿态也相当特别,都有一只手指,指著那块石头。
由此可以证明,他们在这间房间中,就是在研究那块石头。
而那块石头 应该详细来描述一下,怎么说呢?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头,它不
规则,大约有半个人高,略呈立方形,有许多石角、石缝,那些壁裂的石缝,有的相当
深,形成大小形状不同的洞。
实在无可再详述了,就是那样的一块石头。
布平足足盯著那块石头看了好几分钟,竭力想著出它有甚么与众不同之处。但是,
一块石头,始终是一块石头。
布平又向恩吉看去,看到恩吉也正在望向他,充满了希望,显然是希望他能给以答
案。布平只好十分抱歉地作了一个手势。他想说甚么,可是房间中的气氛是如此肃穆,
使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过,布平根本不必说甚么,他的神情和手势,已经说明了一切。恩吉立时失望,
缓缓摇了摇头。布平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离开,好让他说话
。
恩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打开门。
劲风又令得烛光晃起来,那块石头和几个人的影子,也在房间的四壁摇动著,看来
很是古怪。
恩吉和布平一走出来,就把门关上,布平立时问:“天,你们在干甚么?”
恩吉并没有立时回答,又把布平带回了原来的小房间之中。
布平叹了一声:“你们研究经典、研究佛法、研究自然界,甚至灵界的一切,全世
界人都知道,你们有非凡的智慧,但是老天,那房间里,只是一块石头。”
恩吉并不反驳布平的话,等他讲完,他才道:“你知道这块石头是怎么来的?”
布平没好气:“天上掉下来的?”
恩吉倒并不生气,摇著头:“不,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布平诚恳地道:“上师,这里是山区,山里到处全是石头。”
恩吉仍然摇著头,布平没有再说甚么,这时,有一点他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块石头
,一定有相当不寻常的来历,不然不会引起他们的留意。他等著恩吉说出来。
恩吉停了片刻,才道:“刚才,你见到了贡云喇嘛?”
布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代替了询问“是不是那个盲者”,恩吉点了点头。布
平才道:“听说贡云上师是教内智慧最高、资格最老的人。”
恩吉道:“是,他年纪不知多大,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外蒙古活佛称皇帝
那年,就曾派人想把他迎去宣教,可是他没有答应。”
(布平不知道外蒙古活佛自称皇帝是哪一年的事,这也难怪,他只是一个攀山家,
并不是历史家。就算是,对这种冷僻的历史事件,也不会加以注意。外蒙古活佛自称皇
帝那件历史上的小事,发生在公元一九二一年。)
恩吉继续道:“贡云大师是人人崇敬的智者,我们庙里的僧侣,平时见他的机会也
不多,要是能得到他开口指点一两句、传授一两句,那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所以,当
那天早上,他坐禅的房间中,传出了铃声,整个庙宇的人,欢喜若狂,人人都立即来到
了他的禅房之外,静候著。”
布平吸了一口气,恩吉解释道:“那传出来的铃声,有特殊的意义,表示他要向合
寺的人说话,我们都以为他要说法,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布平“嗯”地一声,表示明白,并且示意,请恩吉继续说下去。
各位请留意,布平的叙述中,有恩吉的叙述。那天早上,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中,传
出了铃声之后发生的事,是恩吉的叙述。
叙述之中有叙述,看起来可能会引起一点混乱,要说明一下。
桑伯奇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僧侣,都集中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之外,双手合十
恭立伫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从禅房中传出来,召集各人的铃声,似乎还在荡漾著未
曾散去。
众人伫立了没有多久,禅房的门就打开,贡云大师缓缓走出。庙中几个地位较高的
上师,包括恩吉在内,迎上前去。
贡云大师双眼早盲,大家都知道,他却并不需要人扶持,只是扬起双手,令迎上去
的几个人,不要再向前。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气息,准备听他讲话,在阳光下看起来,贡云大师脸上的每一条
皱纹,都是那么明显,代表了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贡云大师并没有等了多久,就开了口:“庙里来了一位神奇的使者,我要请他到我
面前来。”
他讲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看著他的人,都可以清楚听到他的话。
可是,在听到了他的话之后,人人都为之愕然。
他们并不是奇怪贡云大师足不出禅房,可以知道庙中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相信贡云
大师具有神奇的能力,可以知道许多人所不知的事,可以预感到许多神秘的事情。
感到奇怪的,只是因为庙里其实并没有甚么“神奇的使者”来到。庙并不是很大,
若是有甚么人来了,一定有人知道。
庙里根本没有人来,但是贡云大师却召集了合庙上下,要见那个并不存在的人,这
就使人感到奇怪到了极点。
若是换了一个场合,出现了这种情形的话,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贡云大师
弄错了。可是由于大师在各人心目中的地位是这样崇高,“错误”和他,早已绝缘,所
以,大家只是奇怪,互相用眼色询问著,没有人敢出声。
贡云大师又道:“请他到我面前来。”
这时,各人不但奇怪,简直有点害怕。大师坚持著有人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
们之中,还是没有人想到大师可能弄错,只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又静默了一会,恩吉才趋前小声道:“庙里,近日没有外人来到。”
贡云大师脸上的皱纹一起动了起来,这表示他心中激动,所有看到这种情形的人,
都更吃惊,有的甚至暗中诵经:这种情形太反常了。
不过还好,大师立即恢复了常态,十分平静地道:“他来了,我知道他来了,你们
不知道,我知道,他……他……他在……他在……”
大师讲到后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十分低。但由于人人屏住了气息在听,十分
静,所以还是可以听到他的话。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在思索著“他”应该在甚么地方。
然后,在停了片刻之后,贡云大师伸手向前一指:“他在那里,带他来。”
所有人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地方,是一堵墙,恩吉又小心地道:“大师,
那是一堵墙。”
贡云大师笑了一下:“甚么是墙?”
恩吉陡然一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贡云大师又道:“根本没有墙!去!去!”
恩吉再是一怔,陡然大喜:“是,多谢大师指点。”
他一面说著,一面急急向前走去,来到了墙前,有几个人跟在他的身后,托了托他
的身子,他便已翻上了墙头。
恩吉在庙中的地位相当高,忽然之间翻起墙来,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有了贡
云大师那两句话在前面,自然不会有人感到好笑。
恩吉一翻过了墙,就陡然呆了一呆。
他在桑伯奇庙中,已有三十多年,庙中每一个角落中的一切,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
悉,这时,他在墙头上,看出去,是一个小院子,那小院子的左边,是一座放经书法器
的房舍,小院子正中,是一座铁铸的,年代久远的香炉,这一切,全是恩吉所熟悉的。
而,就在那香炉之旁,多了一样绝不应该有的东西,一块大石头。
那块石头将近有半个人高,相当大,出现在这个小院子中,相当碍眼,在这以前,
恩吉从来也未曾见过。
他在一呆之后,已听得贡云大师问:“他在么?”
恩吉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大师,只是一块石头,一块大石头。”
恩吉这句话一出口,别人也是一呆。
人人都知道,墙那边是一个小院子,那小院子打扫得十分乾净,连落叶也不会有一
片,何况是一块大石头。
可是恩吉又说得那么认真。
就在人人都错愕时,贡云大师朗声道:“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请他过来,看
他要对我说些甚么。”
恩吉在墙头上,听得贡云大师这样讲,怔了一怔。他从小就在庙中,精研各种佛理
,在很多情形之下,佛理难以领悟,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以思索许久,而且不断联想
开去,往往十年八年,没有结论,但也往往在前辈的指点之下,在一两句话之中,就得
到了领悟。
贡云上师的话,恩吉并没有留意下半截,因为上半截,“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
”已经令得他陷入了沉思,思索著这句简单的话中所含的深义。
盲了双眼的贡云大师,仰著满是皱纹的脸,在等著恩吉有所行动。可是恩吉呢?攀
著墙头在发呆。另一个喇嘛走近那堵墙,推了恩吉一下:“大师要请来客过来。”
恩吉失声道:“没有来客,只有一块石头 ”
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刚才贡云大师不是已经讲了吗?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
体,都是形体,来的是一个人,或是一块石头,那就全一样,贡云大师说庙中有了来客
,那块石头,以前根本不在,现在忽然来了,当然那块石头就是来客,何必去斤斤计较
来客形体是人还是石头。
一想通了这一点,满心欢畅,大声答应著,一耸身,翻过了墙去,到了那个小院子
,先向石头行了一个礼,但是接下来,他却不禁发怔。
虽然说人和石头都是形体,但如果是一个人,恩吉就可以带著他走到贡云大师面前
去,可是石头不会走路。恩吉试图去抬,那么大的一块石头,当然抬不动。
恩吉又尝试去推,还是推不动。
这时,又有几个喇嘛,攀上了墙头,他们看到那块大石头,神情也是惊讶之极。这
个小院子之中,本来绝没有这样的一块大石在,这是他们都可以肯定的事。
恩吉一看到了他们,连忙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翻过墙来。
越桥而到了院子中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有八个人,才能勉强推动一下那块大石,可
是要把大石搬到贡云大师面前去,还是十分困难。八个人商量了一下,恩吉回到了贡云
大师的面前:“大师,那块石头很大,也很重,如果大师方便……最好到石头……面前
去。”
恩吉最后的一句话,结结巴巴,鼓足了勇气才讲出来。贡云大师地位崇高,平时,
绝足不出禅房,能隔著门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是无上的荣幸,而如今,却要请他到一块
石头的面前去,连恩吉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十分过分。果然,他的话才说完,已经有
不少人,现出怒容。可是贡云大师却没有甚么特别表示,侧著头,想了一想,就点了点
头,伸出了他的手来。
恩吉吁了一口气,搀住了他的手向前走。那个小院子和他们虽然只隔著一堵墙,但
是恩吉不能带著贡云大师这样有身分的人去翻墙头,所以,他们绕路过去。
恩吉扶著贡云大师向前走,所有的喇嘛,都跟在后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行列,这
在桑伯奇庙中,是罕见的盛事,寺中还有几个,一直也只在自己的禅房中参禅的老喇嘛
,也全都出来了,行列的前进次序,依各自的地位高低排列。
不一会,就一起到了那个小院子,一进入那个小院子,贡云大师就陡然震动,双手
扬起,停止脚步。
他一停,跟在他身后的人,无法再前进,那些地位较低的,根本还没有进院子,就
停了下来,自然也看不到那块大石。
贡云大师停了下来之后,口唇颤动著,喃喃地道:“哪里来的?哪里来的?”
他说著,又向前慢慢走了过去,一直来到了那块大石之前。先伸手出来,在大石上
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就站著不动,庙中地位较高的几个老喇嘛,也走向前,围住了
那块大石。这时,不但是地位较低的人,一脸不明的神色,连那几个老喇嘛,也全然莫
名所以。
他们的惊疑,一方面由于无法知道这块大石是怎么来的,二方面,不知道何以贡云
大师对这块大石,看来如此郑重其事。
贡云大师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断地在重复著一句话:“我知道你要告诉我一些事,
告诉我,就告诉我吧。”
他重复了四五十次,才静了下来。所有的人,仍然都莫名其妙,一个老喇嘛问:“
大师,你何以知道它要告诉你一些事?”
贡云仰起了头:“我感到。”
参禅的僧人,都十分重视感觉,那种可以被称为超感觉的能力,有的与生俱来,也
有的,靠修行和参悟得来。
贡云的这种回答,在别的地方说出来,可能会引起反驳,也有可能,会被嗤之以鼻
,当他是在胡言乱语,但是在这里说出来,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里多了一块大石,根
本没有人发现,如果不是贡云大师告诉大家,谁也不知道。
所以,问话的老喇嘛低叹了一声,惭愧于自己那超感觉能力的不如。
贡云大师又道:“它带来了灵界的信息,我知道它一定带来了灵界的信息 ”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现在你不愿告诉我,请到禅房中来详谈。
”
他讲了这句话,就转过身,向外走去。这时候,恩吉问了一句:“大师,是不是把
这块大石搬到你的禅房去?”
贡云忽然笑了起来,当他笑的时候,满脸的皱纹都在动,形成一种看来充满了幽秘
感觉的图案,他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声:“如果它肯告诉我,何必去搬它?”
恩吉不是很懂,刚才大师还说要石头到他的禅房去,现在又说不必要。恩吉倒也不
急于去弄懂它,庙中岁月悠闲,有一个想不通的问题供静思,是一件好事。
贡云大师一向外走,行列又跟在后面,一直到贡云大师回到了他的禅房,陈旧的木
门,缓缓关上,合弄上下,仍然呆立在门外。贡云大师的声音,自门内传了出来:“你
们散开吧,别去困扰我们的来客,看来它还有点……有点……”
那块大石有点怎样,贡云大师并没有讲出来,只是重复了几次,然后,便是他的一
下长叹声:“天地之间,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贡云大师的话,真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悚然而惊。连贡云大师都有不明白的事,
其他人更不必说了,每一个人心中都在想:到达贡云大师的程度,已经极其困难,由此
可知,学识没有止境。
所以,各人散去之后,心头都十分沉重,甚至连小喇嘛也不例外,绝大多数人,都
到平日他们各自的坐禅去处,坐下来静思,少数人,由于在寺里有著职守的缘故,必然
要做他们分内的工作,所以无法静思,但是也一面工作,一面思索著。
在这样的情形下,反倒没有人去注意那块大石头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恩吉才想
起了那块大石,他到那个小院子一看,不禁呆了半晌:那块石头不在了。
一时之间,恩吉不知道如何才好,那块石头不在了,这等于说,贡云大师口中,把
灵界消息带来的来客,已经离开了。
这是一件大事,应该立即报告给贡云大师知道。可是根本没有人敢去骚扰贡云大师
的静修,所以恩吉先找了一个地位较高的喇嘛,商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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