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之"搜灵"
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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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之"搜灵"

第一部:大规模珠宝展览

    这个故事的开始,是一个盛大的珠宝展览的预展。展览由世界著名的十二家珠宝公
司联合举办,地点在纽约。

    不,先别说这个珠宝展览,还是先说一说金特这个人。

    还记得有一个名字叫金特的人吗?只怕不记得了吧。就算是一直在接触我所叙述的
各种怪异故事,如果能够在三十秒之内 记得这个人,并且说出这个人曾在哪一个故事
之中出现过,那真是了不起。别说三十秒,就算三十分钟,只怕也不容易想起这个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又见到了他,我绝不会想起他来。

    这个人我曾经和他在一起相当久,超过一个月,可是在和他一起的日子里  有好
多天,几乎日夜在一起,我从来也没有听到他讲过一句话。有时候,我向他讲话,他也
从不回答,而只是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神情望著我。

    那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他分明是望著你,可是眼神涣散,猜不出他视线的
焦点在甚么地方。他像是在沉思,又像是精神极度迷惘,他的口唇随时准备有所动作,
但是不论你等多久,他总是不发出声音来。

    整个神情,像是他对周遭的一切,全然漠不关心。

    结果是,我们各人分手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受不了他那种过度的沉默,甚至连最有
礼貌的普索利爵士,也没有向他说一声“再会”。

    对了,金特不会有人记得,普索利爵士,记得他的人一定不少。这位热衷于灵魂学
的英国人,在“木炭”的故事中,是一个主要人物。

    当时,我通知普索利爵士,我有一块木炭,在木炭之中,可能有著一个鬼魂,普索
利大是兴奋,约了不少对灵魂学有研究的人到英国去,在他的那间大屋子之中,试图和
灵魂接触。

    那件事的结果如何,自然不必再在这里重覆,我第一次见到金特,就是当我带著那
块木炭,到了普索利爵士的住所,他请来的对灵魂学有研究的人,已经全在了,普索利
曾向我一一介绍。

    其中有一个就是金特。

    爵士当时的介绍很简单,看来他自己对金特也不是很熟悉,只是简略地说:“这位
是金特先生。金特先生,这位是卫斯理先生。”

    我自然握手如仪。现在,我详细叙述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是因为这样可以把这
个人介绍得更彻底。我当时伸出手来,他也伸出手来,我们握手。

    金特和人握手的那种方式,是我最讨厌的一种,他不是和你握手,而是伸出他的手
来给你握,他的手一点气力也没有。

    通常,只有红透半边天的女明星,才有这样和人握手的习惯。可是这位金特先生,
当时打量了他一下,个子不高,不会超过一百六十公分,半秃头,一点风采都没有,看
来有点像犹太人,但也不能肯定,一副糟老头子的模样,至少有五十开外,居然也用这
种方式和人握手,真有点岂有此理。

    所以,我对他的第一个印象,绝不算好。只不过后来,我在开始记述“木炭”这件
事的时候,在金特身上发生的古怪的事,已经开始了。所以,我才特地加了一句:“这
个人,以后有一点事,十分古怪,是自他开始的。”

    在爵士家里,我和一干对灵魂有研究的人聚会之后,我们又转赴亚洲,在另一个朋
友陈长青的家里去聚会。这次聚会历时更久,金特也自始至终参加,可是却也从来没有
讲过一句话。

    我的那个朋友陈长青,十分好讲话,有一次,他对著金特独白了五分钟,金特连表
示一下是或否的神情也没有,他实在忍不住,对我悻然道:“这秃子是甚么来路?他是
聋子,还是哑子?”

    金特是甚么来路,我也不清楚。他是普索利爵士介绍我认识的,当然,我要去转问
爵士。

    我找到一个机会,向普索利提起了这个问题,普索利皱著眉:“唉,这个人,我也
不知道他是甚么人。”

    我笑道:“这像话吗?他出现在你的屋子里,由你介绍给我,你不知道他是甚么人
?”

    普索利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事情是那样,你知道一个灵魂学家叫康和?”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这个人,普索利搔著头,像是在考虑该如何介绍这个人才
好,他终于道:“你知道著名的魔术家侯甸尼?”

    我道:“当然知道,侯甸尼十分醉心和灵魂沟通,他曾以第一流魔术家的身分,揭
穿了当时许多降灵会的假局,也得罪了很多灵媒。”

    普索利道:“是,康和就是侯甸尼的一个好友,对灵魂学有极深的研究,以九十高
龄去世,我年轻时,曾和他通过信。”

    普索利爵士越说越远了,我忙道:“我问的是金特这个人……”

    爵士道:“是啊,在你见到他之前三个月,金特拿了一封信来见我,信是康和还没
有去世之前写的,绝无疑问,是他的亲笔,信写得很长,介绍金特给我认识,他真的不
喜欢说话,当时我问他,为甚么有了这封信快十年,到现在才来找我,他都没有回答。


    我“哦”地一声:“那么,信中至少对金特这个人,作了具体的介绍?”

    普索利道:“提到了一些,说他对灵魂学有深湛的研究,并且足迹遍天下,曾在日
本和中国的一些古老寺院中长期居住,在西藏的一家大喇嘛手中,有过极高的地位。也
曾在希腊的修道院中做过苦行修士,和在印度与苦行僧一起静坐,等等。他的经历,看
来都和宗教有关,而不是和灵魂学有关,我真不该请他来的。”

    我想了一想:“他也不妨碍我们,其实,宗教和灵魂学,关系十分密切,甚至是一
而二,二而一!”

    普索利爵士当时并没有立即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们也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

    金特有著那么奇妙的生活经历,这倒令得我对他另眼相看,所以,在分手的时候,
我是唯一和他握手说再会的人,可是金特仍然是这样,手上一点气力也没有,当时,当
他转过身去之际,我真想在他的屁股上,重重踢上一脚。

    金特这个人,我对他的了解就是那样。

    约略介绍过金特这个人了。再说那个大规模的珠宝展览会。

    珠宝展览会半公开举行。所谓半公开,就是:参观者凭请柬进入会场,不是随便谁
都可以进去参观一番。

    邀请我去参观的,是英国一家保险公司的代表。这家保险公司历史悠久,信用超卓


    这家保险公司在保安工作、调查工作上的成就,举世无匹,而负责这家保险公司这
一部门工作的是乔森。

    有必要简略地介绍一下乔森,他是典型的英国人,平时幽默风趣,工作极度认真,
固执起来,像一头花岗石刻成的野牛。他投身情报工作之际,不过十五岁,他有一头红
发,又讲得一口好德语,战争期间长期在德国工作,几次出生入死,德国秘密警察总部
把他列为头号敌人。

    乔森极端冷静,多年情报工作的训练,再加上他的天性,他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冷
静的一个。

    我特别强调他的冷静,是因为有一些事发生在他的身上,这些事,和他的一贯极度
的冷静,全然不合,因而显得格外诡异。

    战后,他脱离军部,到处旅行,后来,曾作为苏格兰场的高级顾问、国际刑警总部
的高级顾问。

    后来,他忽然失踪了一个时期,再度出现时,职位是联合国扫毒委员会的专员,然
后,他又离开了联合国,去从事一桩非常冷门,简直想都想不到像他这样的人会去做的
工作。他的职位的全称相当长:“沉船资料搜集员”。工作范围是专门搜集各种沉船的
资料,将这些资料提供给大规模的打捞公司。

    我和乔森认识的时候,他在当“沉船资料搜集员”,一见如故,互相交换了许多稀
奇古怪的事情,他那时候在日本,正在搜集一艘叫“天国号”的巨型战舰下落的资料。

    当时,我们用英语交谈,我在听了之后,呆了一呆:“日本好像没有一艘战舰叫‘
天国号’,你是不是记错了?”

    他取过纸来,写下了“天国”两个汉字,我摇头道:“没有这样的战舰。”

    他笑了一下,道:“要是连你也知道,就不用我去搜集资料了,这是日本海军在战
争末期建造的最大军舰,比‘大和’还要大,一切资料都绝对保密,连建造者也不知道
自己造的是甚么。在日本投降之后,有消息说这艘战舰上一千二百名官兵,决定集体自
杀,将船凿沉,和船共存亡,沉没的地点则不明,我就是想把它的沉没地点找出来。根
据我已获得的资料,这艘战舰上,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这件事……”

    他讲到这里,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著,没有再讲下去。

    我想不到那次闲聊,提及的那艘在极度秘密的情形下建造的“天国号”,后来又会
和一些怪事发生关系。而且,自从那次之后,我从来也没有再在任何人的口中,听到过
“天国号”这个名称。有次,我和一个曾是日本战时的海军中将,在海军本部担任高职
的人提起,他听了之后,就“哈哈”大笑:“胡说八道,卫君,你是从哪里听到这种荒
谬的故事?绝无可能。”

    当时还有好几个人跟著哄笑,弄得我十分尴尬,几乎老羞成怒。

    以后,我也忘记了“天国号”。大约两年之后,再遇到他时,他已经不当“沉船资
料搜集员”,转了行,职业更冷门,是“全欧古堡构造研究员”。

    再后来,乔森又做过了一些甚么,我也不甚清楚。他进了保险公司当保安主任,我
是收到了他的信之后才知道。

    乔森的长信,和请柬一起寄到,邀请我的理由是:“像这样的大型珠宝展览,以前
从来未曾举行过,所以,在展览会举行的一个月间,有可能发生任何意料不到的事情。
而卫斯理先生,是应付任何意料不到的事的最佳人选。”

    那张请柬,印得精致绝伦,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精美的请柬。

    我向著白素,扬了扬这张请柬:“有珠宝展览,你去不去?”

    白素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人家又没有请我。”

    我道:“那不要紧,你要去的话……”

    白素不等我讲完,就摇头:“我听你说过乔森这个人,可是我不明白他为甚么要你
去。”

    我一面用手指弹著那张请柬,发出“拍拍”的声响,一面也在想:乔森为甚么要我
去呢?

    他的信中,虽然写出了理由,可是这个理由,实在是不成立的。

    乔森说,这样大规模的一个珠宝展览,可以发生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我有应付
意外的能力。

    珠宝展览会有甚么意外?当然是引起盗贼的觊觎,向那些价值极高的珠宝下手。正
如白素所说,我虽然知道有几个珠宝窃贼,具有一流的身手,但是却从来也没有和他们
接触过。

    我只是知道,珠宝窃贼这一行,和其他的窃贼不同,几乎已是属于艺术工作的范围
,没有天才,是不能成为第一流珠宝窃贼的。而且,第一流的珠宝窃贼,平时,在身分
的掩饰上,也都是一流的。我就知道其中有一个,有著真正伯爵的衔头。

    对珠宝展览本身,我没有甚么兴趣。引起我兴趣的是:乔森为甚么一定要我去。

    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很容易的,我根本不必挖空心思去想,只要去问问
他就可以了。

    于是,我根据乔森信上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去,一下子就听到了乔森那听来很冷很
硬的声音。当他知道是我的长途电话之后,他的声音,居然变得充满了热情:“你准备
甚么时候来?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房间。”

    我知道,对付乔森这样的人,和他转弯抹角讲话,那是白浪费时间,所以我立即道
:“除非让我知道你要我来的真正原因,不然我不会来。”

    乔森呆了片刻:“好,的确有原因,但是在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来了,我一定告
诉你,别推托。到时候,如果你认为这个原因不值得你来的话,我会把另外一件有趣的
事告诉你,作为补偿。”

    我仍在迟疑,未曾立刻答应,乔森叹了一口气:“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你就算只
是来看看我,又有甚么不可以?”

    对于乔森这样精采的人物的这样的邀请,很难拒绝。我也只好叹了一口气:“好吧
,我来。”

    我仍然不知道乔森为甚么一定要我去,但是我却可以肯定,情形一定有点特别。

    长途飞行不是很愉快,整个旅程相当乏味,等我在纽约下了机,两个穿著整齐的年
轻人向我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道:“卫斯理先生,乔森先生实在抽不出空,吩咐我们来
接你。”

    这两个年轻人自己报了姓名,举止有礼。

    我把行李交给了他们,和他们一起离开了机场,上了车,驶向目的地。

    目的地是一家豪华大酒店,珠宝就是在这家大酒店的展览大堂展出。从这个月份的
第一天起,酒店便已不再接受普通客人,而只租房间给珠宝展览会的来宾。

    酒店的房间有大有小,有豪华有普通,前来参观的人都自认为很有地位,当然人人
都想订到最豪华的房间。酒店方面的措施十分强硬,接受订房,可是房间得由他们来分
配。

    我未进柜台,那职员一看到了那两个年轻人,就大声道:“卫先生好,你的套房在
二十楼,二十楼的贵宾有苏菲亚罗兰小姐、根德公爵和泰国的曼妮公主,如果你觉得不
适合,可以更改。”

    我笑道:“适合得很。”

    套房的设备,豪华绝伦,我一进房间,就道:“乔森呢?我甚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那两个年轻人互望了一眼,一个道:“他在展览场,如果卫先生急著要去见他,我
们可以带路。那地方,没有特别的通行证件,不能接近。”

    另一个的神态,看来有点暧昧,讲话也迟迟疑疑:“卫先生,你何不休息一下?乔
森先生最近……情绪……很有点不稳定……他在工作,不喜欢有人去打扰他。”

    我陡地呆了一呆,不禁气往上冲,但对方看来是一个不怎么懂事的小孩子,真不值
得生他的气。所以我忍了下来,冷冷地道:“第一,据我所知,全世界的人都会情绪不
稳定,乔森先生决计不会。第二,我是他特地请来的人,要是他有半分不欢迎的表示,
我立刻就走。”

    我的话,已经是可能范围之内最客气的了,可是那年轻人还是听得满脸通红,嗫嚅
著想争辩甚么,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倒有点不忍,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拍:“算了,带我下去见他吧。”

    那年轻人仍然胀红了脸:“真的,乔森先生的情绪,很……不稳定。”

    我听得他一再这样提及,心中倒也不禁疑惑。本来我已向门口走去,这时转过身来
:“他的情绪如何不稳定?”

    那两个年轻人又互望了一眼,那个胀红了脸的道:“我们和乔森先生住在一个套房
的两间不同的房间中,房间和房间之间,隔著一个客厅……”

    我不等他再讲下去,就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形容你们的居住环境,你只要
告诉我他的情绪如何不稳定。”

    那年轻人道:“接连几天,他都讲梦话。”

    我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两个年轻人都有恼怒神色。另一个急急地道:“是真
的,我们全听到。”

    我走前几步,将双手分别按在他们的肩上,本来是想向他们解释的,但是继而一想
,何必对他们这种年轻人多费唇舌?所以,我就不再讲,只是淡然一笑:“那也不算甚
么,走吧。”

    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看来比较容易冲动,而且固执:“他讲的梦话很怪,来来
去去都是那两句。”

    我忍无可忍,对他们的无知,十分生气,沉下脸来:“听著,人人都可能会说梦话
,但只有乔森不可能。他是一个极出色的情报人员,曾经严格地自我训练,不但不讲梦
话,而且还进一步,可以控制自己的意志,故意讲梦话来迷惑旁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全世界不超过一百个,而乔森恰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个年轻人看出我真的生了气,忙道:“那或许……是我们听错了。”

    固执的那个却还在坚持:“不,我们没有听错,他说梦话,昨晚我们又听到了。他
在大声说:‘我没有!我们没有!你有吗?你们有吗?’”

    我盯著那年轻人,他神情固执而倔强,我只好叹了一声:“或许他在对甚么人说话
?”

    那年轻人道:“不,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

    我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值得再为这问题讨论下去?”

    那固执的家伙总算同意了,可是他还是咕哝了一句:“我讲的全是事实。”

    我没有再接口,走过去开了门,向外走去。

    这几天,在这家酒店中的住客,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豪富显贵,所以保安工作之严
密,真是无出其右,除了各个显贵住客自己带来的私人保镳之外,酒店方面也请了近百
名保安人员。

    我才走出房门,就看到四个典型的英国保安人员,在一间套房门口徘徊,那自然是
根德公爵的护卫。另外,还有四个肤色黝黑,身材矮小,看来十分强悍的人,在尽头处
另一间套房之前守著,那可能是泰国公主的保镳。而走廊中,电梯口,楼梯口,还有酒
店方面的保安人员。

    我和那两个年轻人来到电梯口,等电梯到了,一起跨进去,电梯中的闭路电视摄像
管在转动著。电梯向下去,一直到了展览会场的那一层停下来,我不禁被外面的阵仗,
吓了老大一跳。

    全副武装的警卫,守在川堂上,大门前,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看那情形,守卫得
比希特勒当年的秘密大本营还严。

    我们三个人才一跨出电梯,就有一个面目看来相当阴森的中年人大叫一声:“请停
步。”

    他虽然在“停步”之上,加了一个“请”字,但是语气之中,殊乏敬意。

    我根本不想听从他的命令,但在我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却拉住了我。那中年人走过来
,用探测仪器绕著我的身子,上下打转。在我身边的年轻人已经道:“告诉乔森先生,
卫斯理先生来了。”

    立时有另一个人,接下了无线电通话仪,转达这句话,会场的门打开,乔森出现在
门口。我的忍受程度,到这时,也至于极限,一看到了乔森,我就大声道:“乔森,你
知道我在想甚么?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向这里的保安系统挑战!”

    我故意提高声音,人人可以听得到。一时之间,气氛紧张。乔森向前走了两步:“
卫,他们开不起这种玩笑,对不起,一切不便,全由于我的命令。”

    乔森才走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好好打量他,这时听得他一开口,声音之中,充满了
疲倦,我不禁呆了一呆,乔森精力弥漫,几乎永无休止,声音是他,可是实在又不像他
,当我看清楚他时,我更加怔呆。

    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一头红发,满身肌肉,精力充沛,但这时,站在我面前的乔
森,虽然红发依旧,身体看来也很强壮,但是却一脸倦容,更令我惊讶的是,他全身的
精力,彷彿全已消失无踪了。

    一个人看起来是不是精力充沛,或是无精打采,本来相当抽象。可是,我一看到乔
森,这种感觉之强烈,得未曾有。我相信只要以前见过他的,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我的神情,一定强烈表现了我的讶异,所以乔森立时伸手在他自己的脸上摸了一下
,现出一个苦涩的神情:“我怎么了?”

    我叹了一声,过去和他握手:“你看来好像不是很好。”

    乔森呆了一呆,叹了一声:“我……太疲倦了,这个展览会,简直要了我的命。”

    我听得他这样讲,对他十分同情,摇著头:“何必那么紧张,我看,不会比对付纳
粹更困难吧,有甚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乔森的神情高兴了一些:“有,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到那边去见一个人。这个人是
一个超级的珠宝窃贼,你要设法让他知道,向这个展览会下手,绝无可能成功……”

    他说著,就在身上掏摸著,摸到第三个口袋,才取出了一个对摺了的信封,交了给
我。看到他这样的动作,我又不禁皱了皱眉:精神极端不集中,恍憾的人才会这样!

    我接过了信封:“我们甚么时候,喝一杯酒?”

    乔森道:“晚上我来找你。”他招手把那面目阴森的中年人叫了过来:“卫斯理先
生是我的好朋友,以后他可以自由进出,不要对他进行例行的保安手续。”

    那人答应了一声,我向会场中张望了一下,看到不少工程人员正在忙碌工作,乔森
也一副立逼我去办的样子,我只好道:“好,晚上见。”

    我自己一个人转身走进电梯,到了大堂,拆开那信封,里面有一个地址,和一张模
糊不清的侧面像。

    乔森说我要去见的一个人是一个超级珠宝窃贼,照片虽然模糊,但我却有十分熟悉
的感觉。

    地址,是纽约高级住宅区。

    我想不到老远赶来,会做这样的事,虽然老大不愿,但既然答应了,也只好先做了
再说,乔森办事十分妥当,已替我准备了车子。

    到了那个地址,我不禁踌躇起来。事情如何进行,很伤脑筋,我总不成上去按铃:
“你是超级珠宝窃贼吗?”然后再说:“我来警告你,别打主意。”

    真是这样子,不被人家送进精神病院去才怪。所以,下车之后,来到了那幢大厦门
口,我还在想该如何进行才好。

    那是一幢十分高级的住宅大厦,大门口一大幅空地,竖立著一个高大的现代雕刻,
我站在这个雕刻之旁,望著大厦。

    大厦的门是玻璃的,可以看到用云石铺出的大堂,有两个穿制服的司阍在。地址给
我的是这幢大厦的顶楼。通常来说,这一类大厦的顶楼,是全幢大厦中最豪华的一个单
位。

    我在考虑如何进行,引起了那两个司阍的注意。我看到他们先是交谈了几句,然后
,其中一个打开了门,向我走了过来。

    我不禁感到十分尴尬,同时心中也下了决定:如果他大声呼喝赶我走的话,那么,
我就索性把他打昏,冲进去,再打昏另一个,我就可以上楼去见我所要见的人。

    可是,接下来的情形,却出乎意料之外,那司阍来到了我的面前,十分有礼:“先
生,请问你是乔森先生派来的吗?”

    我陡地一呆,大是高兴,忙道:“是,是。”

    那司阍忙道:“顶楼的那位先生,等了你好几天了,请进来。”

    跟著他走到门口,里面那司阍抢著来开门,我进去之后,给了他们相当可观的打赏
,两人的态度更加恭敬。

    一个司阍按动了对讲机:“先生,乔森先生派来的人来了。”

第二部:奇怪的梦话

    那个超级珠宝窃贼的气派真不小,不但住在这种豪华的大厦顶楼,而且还有私用电
梯,电梯由上面控制的。那也就是说,如果上面不放电梯下来,就不能上去。

    电梯布置精美,等到电梯门打开,我跨出去,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川堂。一眼看到的
,是一个佛像。那种镀金的佛像,是来自印度或尼泊尔,是极有价值的古物。

    我向前走去,绕过了佛像,走向两扇木雕的大门,才来到门口,门就打了开来。

    大门内,是一个布置华美之极的客厅,客厅中并没有人。

    我一面打量著,一面问:“有人吗?”

    另一扇门打开,那是一间书房,我可以看到的那一面墙全是书,有一个声音传出来
:“请进来。”

    我进了书房,就看到有人坐在一张可以旋转的丝绒安乐椅上,他正转过来,面对我
。我向那个人望去,那个人也向我望了过来。

    我不嫌其烦地描写我和这个“超级珠宝大盗”见面的经过,是因为结果实在太意外


    他转过身来,一打照面,我呆住了。

    而且,我绝对可以肯定,坐在安乐椅上的那个人也呆住了。

    我们绝对未曾想到过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同时,我心中也不禁暗骂乔森给我的照
片,实在太模糊,只使我感到这个“珠宝大盗”有点眼熟,却不足以令我知道是谁。

    对方的吃惊程度,远在我之上。他一看到了我,陡地站起,张大了口,神情惊诧之
极,好像明明看清了是我,但还是不相信我会站在他的面前。

    我在呆了一呆之后,伸手指著他,也不出声。还是对方先打破了沉默:“怎么会是
你?卫斯理。”

    这人总算开了口,我曾和他相处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可是,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讲
话,这个人,就是个子不高,头半秃,看来极其普通,据说是灵魂学专家的金特先生。

    我可以预期在这里见到任何人,因为超级珠宝大盗,本来就最善于掩饰自己身分。
就算我见到的人是已经被人枪杀了的约翰连侬,我也不会更惊讶。

    等他问了一句之后,我才定下了神来,吁了一口气:“怎么又会是你呢?金特先生
?”

    金特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讲话的毛病又发作了,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由于在这里见到金特,太意外了,所以我暂时不坐下,先来到酒柜前,倒了一杯酒
,一口喝下去,才坐了下来。

    金特也坐了下来,望著我,我也望著他,两人都好一会不讲话。

    我知道,刚才金特如果不是极度惊讶,他不会开口,这时,如果等他先讲话,我可
能要等好几小时也没有结果。

    所以,我略欠了欠身子,先开了口:“我先要弄清楚,我是不是找错了人。”

    金特仍然不说话,只是望著我,我说道:“我是应该来见一个超级珠宝大盗的,乔
森这样告诉我。”

    金特发出了一下闷哼声:“错了。”

    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是说乔森错了,他不是珠宝大盗?还是说我错了
,我要来见的人,根本不是他?

    所以我道:“错了是甚么意思,请你说明白一点!”

    金特饿了皱眉,并没有说话,现出一脸不耐烦的神情来,等于是在说:“真笨,这
么简单的事,还要我多费唇舌。”

    他的这种神情,惹恼了我。

    本来,预期来见一个珠宝大盗,忽然见到了一个灵魂学家这种意外之极的事,十分
有趣。可是偏偏这个人不喜欢讲话,弄得一肚子闷气。

    我伸手指著他,“不管你是不是喜欢讲话,我来见你,有话要对你说,而你显然也
在等我,你一定要说话,要说我听得懂的完整句子,要不然,我立刻就走,你可以一个
人保持沉默。”

    刚才在大堂的时候,司阍曾告诉我他等了我好几天,可知他在等乔森派来的人,一
定也有事,我可没法子和他打哑谜。所以先说明比较好。

    金特听了我的话之后,又沉默了一会,才道:“乔森错了,我不偷珠宝。”

    我“哼”地一声:“那么,偷珠宝的人在哪里?叫他出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金特却又道:“就是我。”

    我陡地向前俯了俯身,真忍不住要冲过去,打他一拳。虽然,我已经握了拳,但总
算未曾打出去。不过,我也下定了决心,不再和这种人打交道,我把话交代过就算了。

    我忍住了气,也尽量用最简短的话道:“据我所知,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突破这次
展览的保安系统,你还是不要下手的好。”

    我讲完之后,站了起来,又去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乾。我不立即离开,是给他一点
时间,去答覆我的话。可是他仍然不出声。

    金特不出声就算了,我放下酒杯,向门口走去,到我快走出书房之际,才听得他道
:“我要一张请柬。”

    我陡地一怔,刚才他的话虽然是莫名其妙,有一句我一定没有听错,那就是他承认
他就是来偷珠宝的人。

    可是这时,他却又要一张珠宝展览会的请柬。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一个甚么样的白痴
。也不知道他以为我或乔森是甚么样的白痴,天下怎么会有发请柬请偷珠宝的人来光顾
这种事?

    我转过身来,盯著他看,他的神情,居然十分诚恳,像是他提出来的只是普通的要
求,并非荒谬绝顶的事。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哦,你要一张请柬。请问,你要请柬来作甚么?”

    金特又皱起了眉,在他的脸上,再度现出那种不耐烦的神色来。好像我问的那个问
题,根本不值一答。我大喝道:“回答。”

    金特竟然也恼怒起来:“请柬,当然是要来可以进入会场。”

    我仰天大笑了三声,不过这种中国戏台上特有的一种讽刺形式,金特未必知道,所
以笑了三声之后,没有再笑下去。却不料金特居然懂,他冷冷地问道:“何事发笑?”

    我吁了一口气:“你偷珠宝,你想想,请柬怎么会发给你?”

    金特这次,居然立时有了回答:“有请柬,就不偷;没有,就偷。”

    他说得十分认真,我想反驳他,可是感到,和他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甚么结果,反
正我的话已经带到,他的话,我也可以转给乔森,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点头道:“好,我向乔森转达你的要求。不过,作为过去曾认识过,我劝你,就
算没有请柬,你也不要乱来,看来你无论如何不像是一个可以在这个展览会中成功偷取
珠宝的人。”

    金特没有反应  这是意料中的事,我走出书房,他也没有送出来。

    这个居住单位的面积相当大,还有著楼上,看来只有金特一个人居住。我在想:普
索利爵士对金特这个人的了解太差,说甚么他曾在希腊的修道院居住过,又说他曾做过
苦行僧。哼,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出了那幢大厦,回到酒店,经过大堂时,一个职员交给了我一张条子,我打开一看
,条子是乔森寄给我的:“午夜左右,请到我的房间来。”

    我并不觉得甚么奇怪,展览会两天后就开幕,看来他要连夜工作。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和白素道了一个电话,在午夜之前十分钟,我离
开了房间,到了乔森居住的那一层,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
我道:“乔森约我来的。”

    他“啊”地一声:“乔森先生还没有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是午夜之前的五分钟。做惯情报工作的人,一定会遵守时间。所以
我说道:“不要紧,我等他。”

    年轻人让我进去,正如他曾说过的,进去是一个起居室,两边都有房间,我坐下之
后,那一个固执的年轻人也走了出来。

    我和他们打了招呼,闲聊著,时间已是零时二十分了,乔森还没有出现。我开始有
点不耐烦:“他在甚么地方?还在工作?”

    那固执的道:“不知道,自晚上九时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

    我不禁有点担心:“经常这样?”

    两人互望了一眼,一个道:“以前不是,这几天……才这样,有几个小时行踪不明
。”

    我吸了一口气,向乔森的那间房间望了一眼:“还说梦话?”

    两人一起点了点头,我走过去,在关著的房门上,叩了两下:“房间的隔音设备不
错,他习惯开著房门睡觉?”

    我这样说,用意十分明显,如果乔森关著门睡,他就算说梦话,两人也听不见。

    固执的那个明白了我的意思,立时道:“没有,他没有这个习惯,我们也没有。”

    我陡地一呆:“甚么,你是说,乔森的梦话,隔著两道门,你们也可以听得见?”

    那年轻人道:“不是听得见,是被他吵醒的。”

    我一时之间,不禁讲不出话来,呆了半晌,只好道:“那么,他不是在讲梦话,是
扯直了喉咙在叫喊。”

    两人叹了一声:“差不多。”

    我感到事情十分特别:“他叫的是……”

    那固执的立时接上去:“他叫的是:‘我没有,我们没有!你有?你们有?’”

    我道:“那是甚么意思,你们没有问?”

    固执的那个道:“乔森先生很严肃,我们不敢详细问,只是约略提了一下,他说他
在说梦话,所以我们就以为他在说梦话。”

    我越来越奇怪,正想再问下去,有开门声传来,门打开,乔森出现在门口。他的样
子,像是刚和重量级拳手打完了十五个回合。

    我不是说他的头脸上有伤痕,而是他的那种神态,我很少看到过有人的神态会疲惫
成这个样子,他走进门来的时候,脖子像是湿面粉一样地下垂著。

    我失声道:“乔森,你从哪里来?干了甚么?”

    一听到我的声音,乔森震了一震,抬起头向我望来。这时候,我才知道乔森并不是
疲倦,而是沮丧。他眼神散乱,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极度沮丧的神情,真是令人吃惊。

    不单是我,那两个年轻人也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乔森一看到起居室有人在,陡然
之间,吼叫了起来,他是在吼那两个年轻人,声音嘶哑:“你们为甚么还不去睡?”

    那两个年轻人吓了一跳,忙道:“等……你!”

    乔森继续在骂:“有甚么好等,滚回你们自己的房间去。”

    他一面叫著,一面极其失态地向前冲来,又大叫道:“快滚!”

    这一下呼叫声之大,令人耳际起著回响。我在这时,突然想起了一点:隔了两道门
而可以将人吵醒的叫声,一定就这样大声。

    那两个年轻人忙不迭进房去,立时将门关上。

    乔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脸上用力抹了两下,坐了下来,双手捧著头,身子
在微微发抖。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不知如何才好,只好问他:“怎么啦?”

    乔森过了好一会,才陡地站起,背对著我,倒了一大杯酒,一口喝乾。当他再转过
身来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没有甚么,你怎么不喝点酒?”

    我盯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心中在找著骂人的辞汇。老实说,我骂人的本领也不
算差。可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说谎说成这个样子的。要找
出骂这种人的话,倒真不容易。我不怒反笑:“好,喝酒。”

    我也走过去,倒了一杯酒,然后,我举起酒杯,对著他:“乔森,给你两个选择。


    乔森不明所以望著我,我又道:“你是愿意我兜头将这杯酒淋下来,还是拉开你的
衣领将酒倒进去?”

    乔森道:“开甚么玩笑!”

    他这时候的神情,看来纯真得像是一个婴儿。我早就知道他做过地下工作,掩饰自
己心中的秘密,正是他的特长,但也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的功夫,这样炉火纯青。

    他既然有这样的功夫,刚进来的时候怎会有那种可怕的神情?唯一的解释是,他身
受的遭遇实在太可怕,他无法掩饰。

    我看著他,他全然若无其事。我叹了一声,喝乾了杯中的酒:“是我自己不好。”

    乔森道:“你在说甚么?”

    好家伙,他反倒责问起我来了,我立时道:“是我自己不好,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乔森笑了起来:“当然是,不然,我不会请你来帮忙。”

    对于他这种假装,我真是反感到了极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正坦诚相对的少,
互相欺骗的多。但是像这种公然当对方是白痴一样的欺骗,却也真是少见得很。

    我气得讲不出话来,乔森倒很轻松:“你去见了那个珠宝窃贼?”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想:这个人已经无可药救了,就算我再将他当作朋友,也不行
了。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有了主意。

    我道:“是,见了,我转达了你的话,他提出了一个反要求。”

    乔森的神情,立时充满了机警:“要求?他想勒索甚么?”

    我道:“他要一张这次展览会的请柬。”

    乔森怔了一怔,一时之间,像是没有听懂我的话,我又重覆了一遍,我以为他一定
会哈哈大笑了,谁知他听清楚了之后,皱著眉,考虑得还很认真。

    过了一会,他才道:“就是这个要求?”

    我真已忍不住了:“那还不够荒谬么?”

    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他又想了一会:“可以的,他要请柬,
我就给他一张。”

    我先是一呆,接著,伸手在自己的额角上拍了一下,我实在无法明白自己是和一些
甚么人在打交道!

    好在我已经决定不再理会这件事,所以我漠不关心地:“好,那是你的事。”

    乔森望著我,想说甚么,但是我不等他开口,就道:“好了,这件事我已替你办妥
了,别的事,我再也没有兴趣,包括参观那个珠览展览在内,明天一早,我就走了。”

    乔森叹了一声:“为甚么?”

    我也学足了他,淡然笑著:“不为甚么,甚么事也没有。”

    乔森在听了我这样回答之后,陡然激动了起来,大声道:“没有事,我知道,你是
怪我有事瞒著你。是的,我有事情没对你说,那又怎么了?每一个人都有点事不想对人
说,难道不可以吗?”

    他越说越是激动,像是火山突然爆发。我也料不到他忽然会变成这样子,只好瞪著
眼,听他说下去。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一停,然后又道:“那完全是我个人的事
  甚么人都帮不了我,我的外形看来很痛苦,很失常?是的,我承认,我求求你,别
试图帮我,因为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任何人都没法帮我。”

    他最后那几句话,声嘶力竭叫出来。我可以肯定,那两个年轻人虽然被他赶进了房
间去,但一定无法睡得著。

    我等他讲完,看著他急促地喘著气,脸色由红而青,我才叹了一声:“谁都会有麻
烦。你不想我帮助,我也决不会多加理会。可是我仍然要离去,而且建议你辞职,因为
看来你的精神状态,不适宜担任重要工作。”

    乔森走过去,喝了一大口酒:“没有甚么,我可以支持得住。”

    我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话。

    当时,我如果连这句话也不说,照我已决定了的行事,掉头就走,就算再发生任何
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关我的事了。

    可是我却偏偏又说了一句话,这怪我太喜欢说话。我道:“你刚才答应发请柬给珠
宝窃贼,就不会有人说这是明智的决定。”

    乔森立时道:“你去了?见到了那个人?”

    我道:“我已经说过了,真好笑,这个人,是我的一个熟人,我从来也不知道他是
甚么超级珠宝大盗,只知道他是……”

    乔森接了口:“  灵魂学专家。”

    乔森竟然早就知道金特是一个灵魂学专家!那他怎么又说金特是珠宝大盗?我又想
起金特的言词也是那么闪烁,他们两个人究竟在捣甚么鬼?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我看著乔森:“原来你早知道了?”

    乔森道:“是的,他第一次来见我,自我介绍的时候,就这样说。这个人,不很喜
欢讲话  坐下来,听我说说我和他打交道的经过,我一直不知道他目的是甚么,或许
你可以帮我分析一下。”

    这时,就算他不讲我坐下,我也要逼他说出和金特相识的经过。所以,我坐了下来
,等他说。

    乔森想了一想:“那天下午,我正在忙著,开完了一个会,会场要绝对按照计划来
布置,秘书说有一个人要见我,未经预约,说有十分重要的事。”

    我摇著头:“你完全可以不见这个人。”

    乔森道:“当然,我立即说不见,可是秘书递给了我一张纸条。”

    乔森低叹了一声,停了片刻。我不知道他有甚么要沉吟思索。他先低声说了一句:
“那纸条是另一个人写的,介绍金特先生来见我,叫我务必和他见一见面。”

    我“哦”地一声:“我明白了。写这纸条的人,你不能拒绝。”

    乔森道:“是,所以我……”

    他急于向下讲去,我却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等一等,你还没有说,写纸条给
你的,是甚么人?”

    乔森有点恼怒:“你别打岔好不好,是谁写的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个人要我那么
做,我就不能拒绝。”

    我看得出,乔森的恼怒,是老羞成怒,他一定又在隐瞒著甚么。不过我倒也同意他
的话,纸条是谁写的,并不重要。

    当然,等到知道纸条是谁写的,原来极其重要,已是以后的事了。

    和金特见面的情形,后来我又向其他的人了解过,当时的实在情形如下:

    秘书用疑惑的神情望著乔森,因为前十秒钟,乔森先生连眼都不望她一下,就大声
吼叫:“叫他走,我甚么人也不见。”可是,他看了那纸条,就连声道:“请他进来,
请这位金特先生进来!”

    秘书走了出去,带著金特进来。乔森的工作又重要又繁忙,秘书带著金特进来之际
,有两个职员也趁机走了进来,乔森立时指著那两个人:“请在外面等我。”

    同时,他又向秘书道:“我甚么人也不见,记得,任何人,任何电话,都别来打扰
我,直到我取消这个命令为止,要绝对执行。”

    秘书感到事态严重,连声答应,那两个想进来的职员,也连忙退了出去。

    当职员和秘书退了出去之后,乔森的办公室中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们就不知道了
。两个职员之中,有一个职位相当高,给乔森这样赶走,不禁有点挂不住。所以当办公
室的门关上之后,他就问秘书:“那个秃子,是甚么大人物?”

    那职员这样问,当然是有道理的。因为在这间酒店中,大人物实在太多了,国王、
公爵、将军、公主、王子,甚么样的大人物都有。

    秘书耸了一下肩:“不知道,乔森先生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本来不想见
他的。”

    那职员道:“为甚么又改变了主意?”

    秘书道:“不知道,或许他是甚么重要人物介绍来的,他有一封介绍信。”

    办公室中,乔森和金特见面的情形,由于当时并没有第三者在场,因此情形是乔森
说的。

    乔森望著金特,神情有点疑惑:“金特先生?”

    金特道:“是,我是一个灵魂学专家。”

    乔森有点啼笑皆非:“你找错了人吧?我正在筹备一个大规模的珠宝展览,不是要
进行一个降灵会。”

    金特并不解释,他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所以只是直接提出了他的要求:“我要
参加,并且要发表一篇简短的演说。”

    乔森笑了起来:“这没有可能。”

    金特坚持著:“我一定要。”

    乔森有点恼怒:“绝无可能。”

    金特甚至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盯著乔森看,眼神有著强迫之意。

    乔森当然不会因为金特的这种眼光而屈服,他又重覆了一遍:“绝无可能,别再浪
费我的时间了。”

    金特没有说甚么,打开门,走出去,秘书正在工作,抬头向他看了一眼,乔森则自
办公室中传出了语声:“刚才的命令取消,开始恢复工作。”

    秘书不知道办公室中发生了甚么事,但是有一件事,她印象十分深刻。那就是,在
那两个职员离去,到金特出来之际,她一直在打字,一共打了五封信。每封信的字数,
是一百字左右。

    秘书说她打字的速度不是很快,一分钟大约只有五十个字,那么,她打那五封信,
至少花去十分钟。

    而乔森所说的,他和金特会面经过,只是讲了几句话,无论如何要不了十分钟!

    乔森向我说他和金特会面的情形时,我未曾想到这点,那是以后的事,在叙述的次
序上,提前了一步。

    而且,当我知道乔森另外还隐瞒了甚么,再忆起乔森的叙述,发现另有一点,就是
乔森绝口不再提及那张纸条。

    当时,我听到乔森讲到这里,就道:“就是这样?”

    乔森“唔”了一声。我对他讲的经过很不满,但是为何不满,也不讲出来,我只是
道:“那么,你又怎么知道他是超级珠宝大盗呢?”

    乔森笑了一下:“当时,他走了,我以为事情过去,谁知道过了几天,他派人送了
一封信来,肩上,列举了七个人的名字。这七个人的名字,旁人或许不怎样,但是我看
了,却不免有点心惊。”

    我有点不明白,乔森立时解释道:“这七个人,全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珠宝盗贼,金
特在信上说,只要他下令,这七个人,会为他做任何事。那显然是在威胁我。而他又给
了我地址,说是如果我有了决定,就可以通知他。”

    我问:“那张照片……”

    乔森道:“既然有了地址,他又提出了威胁,我就派人去跟踪他,他一直在屋子里
,没有离开过,那张照片,是在对面的大厦,用远距离摄影隔著窗子拍下来的。”

    我迅速地想了一下:“你要我去见他,是几时决定的?”

    乔森道:“是他说那七名大盗可以听令于他时,本来我想自己找他的,你来了,当
然你是代表我的最好人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很怪,他好像料定了你不会亲自去一样。”

    乔森神情愕然,我道:“他住的那大厦的司阍,见了我就问是不是你派来的。那当
然是金特交代他的。”

    乔奈半转过头去,对我这句话,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是我却看得出,他连望也不敢
望我,这种神态,是故意做作出来的。

    乔森的态度十分暧昧。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看出他一直在掩饰。

    我表示了明显的不满:“他要参加,你准备答应他?”

    乔森有点无可奈何:“虽然那七个人就算来生事,也不见得会怎样,但总是麻烦。
而且我也有向有关方面查过,金特这人的身分极神秘……”

    我道:“是的,我对他也很了解,但却不知道他从事珠宝盗窃工作。”

    乔森道:“他自己从来也没有偷过东西,但是那七个大盗,却真的曾和他有过联络
。一个月前,在日内瓦。你知道,那七个大盗,每一个都是国际刑警注意的目标,七个
人忽然同时在日内瓦出现,国际刑警总部的紧张,可想而知。当时,正有一个油国高峰
会议在日内瓦举行,国际警方以为这七个人是在打阿拉伯人的主意,可是调查下来,却
不是,这七个人到日内瓦去,只是为了和一个叫金特的人见面。”

    我觉得奇怪之极:“倒真看不出金特这样神通广大。”

第三部:没落王朝末代王孙

    乔森又道:“国际警方在这一个月来,动员了许多人力,调查金特这个人,可是却
查不出甚么,只知道他用的是以色列护照,可能是犹太人,行踪诡秘,全然没有犯罪的
记录。我就把他当超级珠宝窃贼,索性让他来参加,加强监视,他也不能有所行动。”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明天,你肯替我送请柬去?”

    我的好奇心被勾引到不可遏制的地步,再也不想回去,一口答应:“好。你也该早
休息了,听说你睡得不好,当做恶梦,讲梦话讲得非常大声?”

    我只不过是随便说一句,可是乔森在刹那之间的反应之强烈,无出其右,他先是陡
然间满脸通红,连耳根子都红了,接著,咬牙切齿道:“多嘴的人,天下最可恶。”

    他说的时候,双手紧握著拳,那两个年轻人如果这时在他身边的话,我敢担保,他
一定会挥拳相向。

    我倒要为那两个年轻人辩护一下:“都要怪你自己的行动太怪异。”

    乔森转过身去:“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当时,我也不以为这个问题有甚么大不了,他这种样子,分明是内心有著不可告人
的隐痛,不讨论就不讨论好了。我离开了他的房间。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我不觉得疲倦,没有甚么可做,稍为休息了一会,就又出
了房间,到酒店的酒吧中去坐坐。

    我并无特殊目的,只不过是想消磨一下时间。进酒吧之前,我已经皱眉不已。酒店
为了保安的理由,除了酒店的嘉宾之外,不再接待外来的客人。酒吧的门口,站著好几
个警卫,金睛火眼,盯著进去的人。像阿伦狄龙,人人都认得他,自然不必受甚么盘问
,我就被问了足足一分钟,虽然询问的人,态度十分恭敬,但是那种冷漠的语气,真叫
人受不了。

    酒吧中没有闹哄哄的气氛。偌大的酒吧,只有七八个人,酒保苦著脸,连那队四人
的一流爵士乐队,也显得无精打采。

    我在长柜前坐下,要了一份酒,转著酒杯。酒保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黑人,正无
聊地在抹著酒杯,我转过身来,看看乐队演奏。酒吧中那七八个客人,看来很脸熟,多
半是曾在报纸杂志上看到过他们的照片。

    我喝完了一杯酒,实在觉得无趣,正想离开,忽然看到一个角落处,有一个人,站
起身,摇摇晃晃,向我走来。

    那人相当瘦削,约莫三十上下,衣著随便,但即使灯光不够明亮,也可以看出,他
身上的一切,没有一件不是精品。也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才使他看来,随便得那么舒服
。他来到了长柜之前,离我并不远,用极其纯正的法语,叫了一种相当冷门的酒。

    那身形高大的黑人酒保没有听懂,问了一声,那人现出了一种含蓄的不耐烦的神色
来,又重覆了一遍,那酒保仍然没有听懂,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向酒保道:“这位
先生要的是茴香酒加两块冰,冰块一定要立方形。”

    酒保连声答应著,那人向我咧嘴笑了一笑,又用极纯正的日语道:“我以为他听得
懂法语的。”

    我实在无聊,对他的搭讪倒也不反对:“我是中国人。”

    那人向我伸出手来,一开口,居然又是字正腔圆的京片子:“您好。”

    我和他握手,一面打量他,我不想猜测他的身分,而是想弄清楚他是甚么地方人,
可是即使是这一点,也很难做得到。他看来像是一个欧亚混血儿,虽然瘦,可是一脸精
悍之色,已经有了五六分酒意,仍然保持清醒,这种人的内心,多半极其镇定,充满了
自信,也一定是个成功人物。

    当我在打量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打量我,两人的手松开之后,他笑了笑:“在这
酒店中,两个人相遇,而完全不知对方来历,机会真不多。”

    我喜欢他的幽默感:“我是无名小卒,我叫卫斯理。”

    这时,酒保已经将酒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也已经拿起了酒杯来,可是一听到我自我
介绍,他手陡然一震,几乎连酒都洒了出来。

    他立时回复了镇定,语调十分激动:“就是那个卫斯理?”

    我呆了一呆:“我不知道还有甚么别的卫斯理。”

    那人喃喃地道:“当然,当然,应该就是你。”他一口喝乾了酒:“我是但丁。”

    看他说自己的名字的样子,更是充满了自信,我只把但丁这个名字和文学作品连在
一起,所以我表现并不热切。

    但丁显然有点失望,再以充满自信的语气道:“但丁·鄂斯曼。”

    我只好抱歉地笑了一笑,因为但丁和但丁·鄂斯曼,对我来说,完全一样,是一个
陌生的名字。我道:“你好,鄂斯曼先生。”

    那人忽然激动了起来:“你对鄂斯曼这个姓,好像没有甚么特别的印象?”

    听得他这样讲,我知道我应该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个姓氏代表
了甚么,我只好把我笑容中的抱歉成分,加深了几分:“听起来,好像是中亚细亚一带
的姓氏。阁下是……”

    那人挺了挺胸:“但丁·鄂斯曼。”

    他再一次重覆他的名字,那表示我无论如何应该知道他是甚么人。可是我实在不知
道他是何方神圣,而且我也不准备再表示抱歉了。我准备出言讥讽他,也就在那一刹那
间,我脑中起了对鄂斯曼这个姓氏的一个印象,是以我用相当冷漠的语气道:“自从鄂
斯曼王朝在土耳其烟消云散之后,这个姓少见得很。”

    我本来是出言在讥讽他的,以为他听了之后,一定会生气。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他
突然之间,双眼之中,射出异样的光采,张开双手,神情又高兴又激动:“真了不起,
我早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所以我早就要来找你了。唉,鄂斯曼,现在又有谁能将
这个姓氏,和宣赫了将近七百年的王朝联系在一起?历史湮没了一个王朝,甚至也湮没
了一个姓氏。”

    他说得极其伤感,那不禁使我发怔,我道:“阁下是鄂斯曼王朝的……”

    但丁·鄂斯曼立时点了点头:“到目今为止,最后的一个传人。”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是放声大笑好,还是同情他的好。土耳其的鄂斯曼王
朝,在历史上的确曾宣赫一时,但是自从一九二二年,土耳其革命成功之后,这个王朝
已经覆亡,从来也未曾听说过还有甚么传人。眼前这个人,却自称是这个王朝的末代王
孙。

    我实在不明白他何以一定要坚持自己这个身分,这个身分,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
有。或许,他揽镜自照,可以称自己一声“王子”,甚至于封自己为“皇帝”。

    然而,世上不会有人承认他的地位。俄国沙皇的小女儿的真假问题,曾经引起争论
,那是因为俄国沙皇在国外的钜额财产的承继权,冒充者有实质利益可得之故。而冒充
鄂斯曼王朝的末代王孙,真不知道会有甚么好处。

    本来,我对这个人相当欣赏,因为他外表上看来,那种冷漠的、傲然的自信,很给
人好感,可是这时听得他这么说,不论是真是假,却都叫人鄙夷。

    我还算是厚道的了。不忍心太伤对方的自尊。所以,我在听得他这样说之后,只是
“哦”地一声:“那你得快点结婚生子才对,要不然,就没有传人接替你这个王朝了。


    这句话中的讽刺意味,是谁都听得出来的。我一面说,一面已作了一些防备,怕他
突然翻脸,老羞成怒,兜心口打我一拳,或是将酒向我脸上泼过来。谁知道他听了之后
,竟然对我大生知己之感,长叹一声:“说得是,只是可惜,虽然每一个人都在做,但
是对我来说,却并不容易。”

    但丁的这种反应,令得我不能再取笑他,我也不想再在他的身世上纠缠下去,只好
转移话题:“你刚才好像说过,你有事情要找我?”

    但丁点点头:“是。”

    我向他举了举杯:“请问,有甚么事情?”

    但丁的神情变得严肃而神秘,他的身子向前俯来,直视著我,一副将有重大事件宣
布的样子,声音也压得十分低,保证除了我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三者听到:“我知道你
的一些经历,对应付特别的事故能力十分强,所以你是我合作的对象。”

    对他的这种态度,我觉得好笑:“合作甚么?抢劫这个珠宝展览会中的陈列品?”

    我这句话一出口,但丁陡然之间,爆出一阵轰笑声来。他刚才还鬼头鬼脑,一副神
秘莫测的样子,突然那么大声笑,而且他还是和我相隔得如此之近,那不禁令我吓了一
大跳。

    酒吧中的人虽然不多,但是他的轰笑声来得实在太突兀,不但令得酒吧中所有人都
向他望来,连在酒吧门口经过的几个人,也错愕地探进头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好
笑的事情。一时之间,场面变得十分尴尬,我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句话,究
竟有甚么值得大笑之处。

    但丁笑了一阵,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止住了笑声,又压低了声音:“这里  好
像不是很方便说话,而且我还有一点东西给你看,换一个地方?”我心急想知道这个自
称为末代王孙的人,究竟一早就想找我,是为了甚么,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要送请柬
给金特,又是明天的事,是以我无可不可地点了点头。但丁道:“你的房间还是我的房
间?”

    我不禁苦笑,这句话,在酒吧之中说,通常是男女之间勾搭用的;而但丁却一本正
经地这样问我,我只好答道:“你不是说还有东西给我看么?那么,就到你的房间去好
了。”

    但丁笑了一下:“东西我带在身上,就到你的房间去。”

    我向他身上看了一眼,他穿著剪裁十分合体的衣服,质地也相当名贵,可以看得出
他的生活并不坏。自然,我看不出他身上有甚么特别的东西在。

    我在账单上签了字,和但丁一起离开,来到了我的房间中,才一进房间,但丁就向
我做了一个相当古怪的手势。

    一时之间,还不知道他这个手势是甚么意思,只好傻瓜一样地瞪著他。他又做了一
遍,我还是不明白,只好道:“请你说,我不明白你的手势。”

    但丁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你房间里会不会有偷听设备?”

    我给他问得啼笑皆非。难怪我刚才看不懂他的手势,原来他的手势,代表了这样一
个古怪的问题。

    我没好气地说道:“当然不会有。”

    但丁却还不识趣地钉了一句:“你肯定?”

    我实在有忍无可忍之感,大声道:“你有话要说,就说。没有话要说,就请!”

    我心中暗忖,自己不知道倒了甚么楣,碰到了这样的三个人:金特根本不讲话,就
算说了,也只是几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字,还得花一番心思去猜他想表达甚么。乔森
呢,语无伦次。而这个但丁,却啰唆得连脾气再好的人,都无法忍受。

    但丁不以为忤,笑了一下,还在四面张望,察看是不是有窃听设备。总算,他感到
满意了:“卫先生,刚才我听你说,抢劫这个珠宝展览中的陈列品,我实在忍不住发笑
。”

    我翻著眼:“那有甚么好笑的?”

    但丁挥著手,又现出了好笑的神情来:“这个展览会中的陈列品,算得了甚么。”

    我怔了一怔,但丁说得认真,口气之大,难以形容。珠宝展览的展品,还未曾陈列
,放在银行的保险库中,如何从保险库运到会场来,已经使得乔森伤透了脑筋,而各参
展的珠宝,从世界各地集中到纽约来的时候,保安工作的阵仗之大,史无前例。

    参展品的目录,用最高级的印刷技术,印成了厚厚的一本书,我约略翻过这本书,
几百件珠宝珍饰之中,没有一件不是精品。世界豪富阶层,已经在争相猜测,那串毫无
瑕疵的,由十二块、每块十七克拉的红宝石组成的项炼,会归谁所有;或是估计杜拜的
酋长,是不是会将那七粒一套,独一无二的天然粉红钻石钮扣买下来,钉在他的衬衣之
上。

    而但丁却说:“算得了甚么。”

    我没有反驳他的话,因为世上有许多话,根本不值得反驳。我只是道:“好,那不
算甚么,请问,甚么才算得了甚么?”

    但丁听得我这样问,陡然之间兴奋起来,眼睛射出光采,双颊也有点发红,这次,
他的回答,倒十分直截了当:“我所拥有的那个宝藏。”

    一听得但丁这样回答,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曾经盘算过但丁这个人的真正身分,但是天地良心,在听他这样回答之前,我没
有想到,他是一个骗子。

    一点也不错,这时,我肯定他是一个骗子。

    “一个宝藏!”这种话,只好去骗骗无知小儿,难怪他要自称是鄂斯曼王朝的最后
传人,他的所谓“宝藏”,当然和这个王朝有关。或许他还能够拿出“藏宝地图”来,
再加上一些看来残旧得发了黄的“史料”,来证明确有其事。

    然后,去发掘那宝藏。当然要有一笔资金,他有一个价值超过三亿英镑的宝藏,偏
偏就缺少二万镑的发掘经费。于是,顺理成章,他的合伙人,就应该拿这笔钱出来。而
这笔钱一到了他的手里,他就会去如黄鹤,再去找另外一个合伙人。

    我在听了他这句话之后,迅速地想著,然后,学他所说的那样,我实在忍不住,陡
然之间,轰笑了起来。我笑得如此之欢畅,尤其当我看到,我一开始笑,他就瞪大了眼
,不知所措的那种样子之后,我笑得更是开心。

    我足足笑了好几分钟,才算是停了下来,一面抹著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面道:“
但丁·鄂斯曼先生,算了吧,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仍然不知所措地望著我,我这时心中只有一个疑问,就是:像他这样的八流骗子
,不知是通过了甚么手法,弄到了这个展览会的请柬的。

    我友好地拍著他的肩,真的十分友好,同时道:“你肯听忠告?你这种行骗的手法
,太陈旧了,放在八百年前,或者有点用处。”

    我这两句话一出口,但丁的反应,奇怪到了极点,开始,他表情十足,像是完全不
知道我在讲些甚么。听到了一半,他像是明白了。突然之间,满脸通红,面上肌肉抽搐
,眼中充满了愤怒,一伸手,抓住了我胸口的衣服,声音嘶哑:“甚么?你把我当作一
个骗子?”

    我仍然笑著,伸手在他的手肘处,弹了一下。那一下刚好弹在他的麻筋之上,令得
他的手松开。我同情地摇著头:“或许,你也可以被称为一个伟大的演员。”

    但丁仍然狠狠瞪著我,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他离开我的房间,但丁立时转
身,走向门口,这倒在我的意料之中,骗子被戳穿了而又有机会溜走,还有不走的么?
可是意外的是,他到了门口,突然又转回身来,狠狠地瞪著我。

    我双臂交叉在胸前,神态悠闲,想看看他还有甚么花样。

    但丁瞪了我一会,突然伸手,解开了他裤子上皮带的扣子,一面解,一面手在发抖
,显得他真的极度发怒。

    我不禁愕然,不明白他何以忽然解起皮带来,我揭穿了他的伎俩,他为甚么要脱裤
子?

    我正想再出言讥嘲他几句,他已经解开了皮带的扣子,那皮带扣,看来是金的,然
后,他用力一抽,将整条皮带,抽了出来。

    他双手拉住了皮带的两端,将皮带拉得笔直,然后,陡然将整条皮带翻了过来。

    在那一刹那之间,我只觉得眼前泛起了一阵眩目的光彩。那种光彩,不是强烈,但
真正眩目。

    在那条皮带的背面,镶著许多钻石和宝石。或者说,不是许多,也不过十五六块左
右,但是每一块发出来的光彩,都是这样夺目,叫人叹为观止。

    房间中的光线不是很强烈,可是那几块方型的钻石,却还是将光线折射得幻起一团
彩晕。

    这绝对出乎我意料之外,所以我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但丁发出了一下冷笑声,将皮带翻了过去,钻石和宝石反射出来的光彩,反映在他
的脸上,看来十分奇特。他翻过皮带之后,将皮带穿进裤耳,再扣上扣子。

    一直到这时候,我仍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他也甚么都不说,结好皮带之后,转
过身,拉开门,一出门,就将门关上。

    我真不知道刚才那半分钟之间发生了甚么事,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

    直到呆了一分钟之久,我才摇了摇头,揉了揉眼,恢复了镇定。同时,也想起过但
丁曾说,他有点东西要给我看,而东西他就带在身边。当然,他要给我看的东西,就是
那些钻石和宝石。

    虽然我只是在相隔好几公尺的距离下看了几秒钟,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说那是假
的。那一定是品质极高的钻石和宝石,不然,不会有这样眩目的,使人进入梦幻境界的
色彩。

    一个我认定了是骗子的人,身边竟然随随便便带著那么多奇珍异宝!这时,我当然
不好意思追出去,请他回来,我立时想到了乔森。我连忙一转身,来到电话前,拨了乔
森房间的号码。

    电话响了又响,响了将近三分钟,才有人接听,乔森发出极愤怒的声音:“到地狱
去!你知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你知道我在干甚么?”

    我怔了一怔,他最后那句话,听得我莫名其妙,凌晨两点,除了睡觉之外,还能干
甚么?

    我立时道:“对不起,乔森,你和金发女郎在幽会?我打扰你了?”

    乔森停了片刻。我听到他在发出喘息声,心中多少有点抱歉,但乔森立时用听来相
当疲倦的声音回答我:“别胡说八道。卫斯理,究竟有甚么事?”

    我又向他道歉,然后道:“向你打听一个人。”

    乔森的声音苦涩:“一定要在这时候?”

    我道:“是的,反正你已经被吵醒了……”

    我讲到这里,陡地顿了一顿,觉得我这样说不是很妥当。因为乔森刚才还会生气地
说:“你知道我在干甚么?”由此可知,他并不是在睡觉,而是正在做著甚么事,那么
,我的电话就只是“打扰了”他,而不可能是“吵醒了”他。

    所以,我忙更正道:“反正你在做的事,已经被我打断了……”

    谁知道,我还没有讲完,乔森突然用十分紧张的声调道:“我没有在做甚么,我正
在睡觉,是被你吵醒的。”

    我又呆了一呆,乔森在地自己的房间里做甚么,那是他的自由,他为甚么要掩饰?
而且,掩饰伎俩拙劣,使我想起乔森的言词闪烁,行动神秘的种种情形来。

    我可以肯定,在乔森的身上,一定有极不寻常的事情在发生。我心中在盘算著,不
知道那是甚么性质的事情。

    (这时,无论我怎么想,都想那一定是和这个大规模的珠宝展览有关联。再也想不
到这时,随便我怎么设想,事实竟会和我的设想,相去如此之远,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

    当时,我没有揭穿乔森刻意掩饰,因为我急于想知道有关但丁的事。我道:“要知
道一个人的底细,这个人的名字,叫但丁·鄂斯曼,他现在也是这间酒店的住客。”

    我的话才一出口,乔森的声音就紧张了起来:“你为甚么要打听他?他做了些甚么
?”

    我倒被乔森这种紧张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没有甚么,你不必紧张,我只想知道…
…”

    乔森不等我讲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头:“这个人的背景复杂极了,电话里讲不明白
……”他略顿了一顿:“我立刻到你房间里来。”

    我答应了一声,已经准备放下电话,突然听到电话之中,又传来乔森的声音。我听
到的乔森的声音,只从电话中传过来,并不是他对我说的。我猜测,情形应该是这样:
乔森说了要到我这里来,我也答应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了,我准备放下电
话,他也准备放下电话来。

    可是,就在他放下电话之际,他已经急不及待地对他身边的一个人讲起话来,所以
我才会在慢了一步的情形下,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听得乔森用几乎求饶的口气在说:“求求你,别再来麻烦我了。我没有,真的没
有,我不知道……”

    我并没有能听完乔森的全部话,因为他是一面讲著,一面将电话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去的,那一个动作所需时间极短。

    当他将电话听筒放回去之后,他又讲了些甚么,我自然听不到了。

    我感到震动:乔森在对甚么人说话?他说的那几句话,又是甚么意思?听起来,像
是有人正在向他逼问甚么,或者是要他拿出甚么东西来,所以他才会那样说。照这情形
看来,在我打电话给他之前,他正受著逼问,并不是在睡觉。

    这真是怪不可言,乔森的能力我知道,有甚么人能够对付他?当年,整个纳粹德国
的情报机构,也拿他无可奈何,如今有甚么人能够令得他哀求“别再来麻烦我”?

    我思绪紊乱之极,在那一霎间,我也想到乔森的两个手下,那两个年轻人说乔森曾
不断地“讲梦话”,他所讲的“梦话”中,似乎也有一句是“我没有”。而所谓“梦话
”,当然不是真的梦话,真的梦话不会喊叫出来!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究竟,门上已传来了敲门声,我知道,直接向乔森询问,
如果他有心隐瞒不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事实上,我已经用相当强烈的方法去逼问过他,结果是不得要领,我决定仔细观察
。看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正令他感到极度的困扰,作为好朋友,自然要尽我一切力量
去帮助他。

    打开门,乔森胁下,夹著一只文件夹,走了进来。我看出他根本没有睡过,双眼之
中,布满了红丝。

    他坐下,用手抚著脸:“这里面是但丁·鄂斯曼的全部资料,这个人,你怎么认识
的?”

    他说著,指著文件夹子,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取过文件夹,打开。里面的资料并
不多,包括了一份世界珠宝商协会的内部年报,一些表格,一些调查访问的谈话记录,
和一些照片。

    乔森道:“等你看完了他的资料,我们再来详细讨论,先让我休息一会。”

    我点了点头,一面看著有关但丁·鄂斯曼的资料,不时向乔森看一眼。乔森以一种
十分怪异的姿势坐著,看起来他并不是休息,而是在沉思。

    他将身子尽量倾斜,坐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的背上,脸向上,双眼睁得很大,直
勾勾地望著天花板上悬下来的那盏水晶灯。

    我既然知道他有心事,也就不以为异,由得他去,自顾自看他带来的资料。

    乔森曾说但丁这个人的背景,十分复杂,真是一点也不错。从所有的资料,综合起
来,简略地介绍一下但丁·鄂斯曼这个人,也饶有趣味。

    但丁·鄂斯曼自称土耳其鄂斯曼王朝的最后传人,可是根据记录,他却在保加利亚
出世。在鄂斯曼王朝的全盛时期,保加利亚曾是土耳其的附属,两地的关系,本来就很
密切。

    但丁的父亲,是土耳其民主革命时期,在政局混乱中逃出来的一个宫中女子所生,
出生地点,是在保加利亚皇族的一个古堡之中。说起来真是复杂,这个女子,逃出土耳
其时,已经怀孕,她坚称孩子是土耳其皇帝的。而当时,她一定也持有一定的皇族信物
,所以才使保加利亚的贵族收留了她。至于她所持的信物是甚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女
子在保加利亚,生下了但丁的父亲,但丁的父亲长大之后,娶了一个保加利亚女子为妻
,但丁的父亲相当短命,在二次世界大战中丧生,但丁也是遗腹子,出生于一九四四年


    谁都知道,一九四五年,大战结束,保加利亚落入了苏联的掌握。那时,但丁的父
亲死了,可是他的祖母却还健在,那女人十分有办法,在大战结束的第二年,就将但丁
从保加利亚,带到了瑞士。而但丁的母亲,那个保加利亚女子,从此下落不明。

    从这里起,情形比较简单,但丁和他的祖母在一起生活。必须一提的是:但丁的祖
母,就是当年自土耳其皇宫中逃出来的那个宫女。

    但丁在瑞士受初级和中等教育,在法国、德国和英国,受高等教育,精通好几国的
语言。而他最特出的才能是珠宝鉴定,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领。有一则传奇性的记载是
:当他十二岁的那年,在一次的社交场合中,他就当众指出,当时参加宴会的一个公爵
夫人所佩戴的珍饰,其中有一半是假的。公爵夫人当时勃然大怒,还曾掌掴这个说话不
知轻重的少年。

    可是一个月后,这位公爵夫人却亲自登门,向这个少年道歉,因为她发现她的珍饰
,的确有一半是假的。她的丈夫,那个落魄公爵将她的珍饰的一半拿去卖掉了,换了假
的宝石来骗她。

    但丁·鄂斯曼的这份本领,在他进入社会后,迅速为世界各地的大珠宝商所赏识。
当一块宝石放在他的面前,他只要凝视上三五分钟,就能够说出这块宝石的来历,包括
曾为甚么人拥有过,是在甚么地方开采出来,用甚么方法琢磨过。有时,甚至还能指出
这块宝石的原石应该有多大,和这块宝石原石琢成的其他宝石,应该是甚么形状,等等


    他对宝石、钻石质量的鉴定能力更强,一直到电脑鉴定系统出现之前,他的鉴定是
最后的权威。甚至一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宁愿相信他的鉴定,而不相信精密仪器。

    令人迷惑的是,但丁本身,从未以拥有任何珠宝出名。但是接近他的人,都一致相
信,在他的祖母手里,有著一批稀世奇珍。因为这位老夫人来自鄂斯曼王室。而且,她
十分富有,大战结束后,她带著但丁到了瑞士,一下子就买下了日内瓦湖边一幢有十六
间卧室的大别墅。但丁本身也有著花不完的钱,经济来源自然是他祖母的支持。

    令人相信但丁祖母手中,有著一批稀世奇珍的经过,也很偶然。有一次,一个法国
珠宝商,买进了一套蓝宝石首饰,质量之佳,无出其右,镶工极其精致,而有著明显的
中东风格。珠宝商通过律师买入,律师决不肯透露卖家的来历。珠宝商请但丁来鉴定,
当时在场的人不少,人人都可以看到但丁在看到了这套珍饰之后的震动,他当时只说了
两句话,一句对珠宝商说:“这些蓝宝石的真正价值,是你付出的价钱的十倍!”另一
句,是他喃喃自语,给人家听到的,他低叹著:“祖母,你不该将这套蓝宝石卖掉的。
”这两句话,引起了两个后果。第一个后果是这套蓝宝石珍饰,后来在拍卖之中,果然
以比珠宝商收购价格的十倍转手。

    第二个后果是人家相信,这珍饰的卖主,是但丁的祖母,也相信但丁祖母手上,还
有著其他珍宝。

    但丁一直过著花花公子的生活,在珠宝界和上层社会中,受到尊敬。珠宝界尊敬他
的理由和上层社会尊敬他的理由一样,全是由于他的特殊才能,几乎每一个认识他的豪
富,都想把自己的珍藏拿出来给他鉴定一下。

    看完了但丁的资料,我不禁苦笑。

    虽然他比普通人古怪,但是和“骗子”绝对搭不上关系。可是我却偏偏把他当作了
骗子!难怪他当时恼怒程度如此之甚。我吸了一口气,合上了文件夹,去看乔森时,只
见他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不时眨一下眼。

    我道:“这个人,比我想像中还要不简单,他参加这次展览……”

    乔森欠了一下身子:“展品若被人看中,买主多半会要求由他来鉴定,所以他是大
会的特级贵宾。不过我总觉得这个人古里古怪的,你和他之间,有甚么纠缠?”

    我苦笑道:“我们在酒吧中偶遇,他向我提及了一个宝藏,我把他当骗子轰了出去
。”

    乔森听了,先是一呆,接著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这是这次我见到他之后
,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开心,但是他笑了几声,立时又回复了沉郁道:“他绝不会是骗子
,这一点可以肯定。”

    我又道:“他随身所带著的钻石和宝石,我看比这个展览会中的任何一件珍宝更好
。”

第四部:我们的灵魂在哪里?

    乔森听得我这样说,不禁呆了一呆,像是不明白我在说甚么。我就把但丁解下皮带
,将皮带的反面对著我,而在他的皮带的反面,有著许多钻石的经过,向乔森讲述了一
遍。

    乔森静静地听著,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等到我讲完,他才“嗯”地一声:“看来
,传说是真的。人家早就传说,但丁的祖母,当年离开君士坦丁堡,带走了一批奇珍异
宝。”

    我道:“那么,照你看来,他向我提及的那个宝藏,是不是……”

    我想听听乔森的意见,出乎我意料之外,好端端在和我讲话的乔森,一听得我这样
问,不等我讲完话,陡然跳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分钟之内,乔森的行动之怪异,当真是奇特到了极点。

    当然他的行动和言语,并不是怪诞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只是一个人在暴怒之后
的正常反应。可是问题就在于:他绝对没有理由暴怒,我甚么也没有说,只不过提及了
但丁所说的那个宝藏,想听听他的意见。

    乔森自沙发上跳了起来,先是发出了一下如同夜枭被人烧了尾巴一样的怪叫声,然
后,双手紧握著拳,右拳挥舞著,看来像是要向我打来。

    他的这种行动,已经将我吓了一大跳,不但立即后退了一步,而且立时拿起一只沙
发垫子来,以防他万一挥拳相向,我可以抵挡。

    可是他却只是挥著拳,而他的脸色,变成了可怕的铁青色,额上青筋绽起,声嘶力
竭叫道:“你,甚么宝藏?说来说去,就是宝藏,珍宝,金钱!”

    他叫得极大声,我相信和我同楼的根德公爵、泰国公主他们,一定也可以听到他的
怪叫声。

    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做甚么才好,我只好道:“冷静点,乔森,冷静点。”

    由于我根本不知道他为甚么要激动,所以也无从劝起,乔森继续暴跳如雷:“钱、
珍宝、权位,这些就是我们的灵魂?连你,卫斯理也真的这样想,认为我们的灵魂,就
是亮晶晶的石头?”

    不是看他说得那么认真,我真将他当作神经病。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双布满红丝
的眼睛,睁得老大,瞪著我,由他的眼中所射出来的那种光芒,充满怀疑、怨恨、不平


    这时,我真不知道是发笑好,还是生气好,只好也提高了声音:“你他妈的胡说八
道些甚么?”

    乔森伸出手来,直指著我的鼻子:“你,你的灵魂在哪里?”

    他突然之间,从语无伦次变成问出了这样严肃玄妙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别说我
没有准备,绝无法回答,就算在最冷静的环境之下,给我充分的时间,我也一样回答不
出来。

    所以,我只好张口结舌地望著他,而乔森神态转变突兀,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声势
汹汹,但我还没有回答,他已经变得极度的悲哀,用近乎哭音问:“你的灵魂在哪里?
我的灵魂在哪里?我们的灵魂在哪里?卫斯理,你甚么都知道,求求你告诉我。”

    他说到最后,双手紧握著,手指和手指紧紧地扭在一起,扭得那么用力,以致指节
发白,而且发出“格格”的声响。

    照乔森这种情形看来,他实在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像是对这人类自从有了
文明以来,就不断有人思考的问题,立刻就希望获得答案。

    我不禁十分同情他。普通人情绪不稳定十分寻常。但是乔森,这种情形实在不应该
发生在他的身上,如今既然发生,一定有极其重大的原因。

    我迅速地转著念,想先令他冷静下来,他又在哑著声叫道:“你是甚么都知道的人
……”

    我也必须大声叫喊,才能令他听到我。而且这种接近疯狂的情绪会传染,我自己也
觉得渐渐有点不可克制起来。

    我叫道:“我绝不是甚么都知道的人,世界上也没有人甚么都知道。”

    乔森的声音更高,又伸手指著我:“你刚才提到了宝藏,我就像看到了你的灵魂。


    我真是啼笑皆非:“你才在问我的灵魂在甚么地方,又说看到了我的灵魂,既然看
到了,又何必问我?”

    这两句话,我才一讲出口,就非常后悔,因为我这两句话有逻辑,因为,既然,何
必,等等。而乔森这时,根本半疯狂,和他去讲道理,那有甚么用处?

    果然,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吼叫道:“你的灵魂,就在那些珍宝里面,所谓宝藏
,藏的不是其他,就是人的灵魂,我们的灵魂。”

    我疾转过身去,拿起酒瓶,对准瓶口,“咕嘟”喝了一大口酒。

    酒有时能令人兴奋,有时也会使人镇定。我感到酒的暖流在身体之中流转,我已经
感到,从他自沙发上忽然跳起,倒并不是全部语无伦次,而有一定目的。不知道由于他
的表达能力差,还是我的领悟力差,我没法子弄得明白他究竟想表达甚么。

    我转回身,乔森又坐了下来,双手捧著头,身子微微发抖,看来正十分痛苦。

    我向他走过去,手按在他的肩上,他立时又将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我道:“乔森,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表达些甚么,真的不明白。”

    乔森呆了片刻,才抬起头,向我望来,神情苦涩。他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之内,神
情变化之大、之多,真是难以描述。

    这时,他说:“算了,算我刚才甚么都没有说过。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冲动。”

    我皱著眉:“乔森,你在承受著甚么压力?可不可以告诉我?”

    乔森转过头去,不望向我:“你在胡说些甚么?谁会加压力给我?”

    我真是很生气,冷笑一声:“那么,在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谁在你的房间里?”

    乔森陡然震动了一下,但他真是一个杰出的情报人员,那一下震动,如此之短暂,
不是我早留了意,根本看不出来。接著,他就打了一个哈哈:“甚么人在我房间?你这
鬼灵精,你怎么知道我在房间里收留了一个女人?”

    我替他感到悲哀,他以为自己承认风流,就可以将我骗过去,我本来不想太过问人
家的事,如果这个人存心不告诉我。可是想用如此拙劣的手法来骗我,那可不成。

    我立时冷笑了一声:“你和那女人的对话,倒相当出众。”接著,我就将在电话里
听到的,乔森不是对我讲的那句话,学了出来:“求求你,别再来麻烦我了,我没有,
真的没有,我不知道……”

    我学著他讲话的腔调,自度学得十分像。自然也是由于学得像的缘故,所以他一听
就知道我在说些甚么,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乔森发出了一下怒吼声,瞪著我:“我不知道你有偷听人讲话的习惯。”

    我直指著他:“你的脑筋怎么乱成这样子,我有甚么可能偷听到你的讲话?是你自
己性太急,还没有放下电话听筒,就急不及待地对另一个人讲话,我才听到了那几句。


    乔森将双手掩著脸,过了一会才放下来,道:“我们别再讨论这些事了好不好?”

    我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乔森,我们是朋友,我想帮你。”

    乔森忽然笑了起来,充满嘲弄,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说我大言不惭,我说要帮他,
而他则认定根本没有人可以帮得了!

    我了解乔森这个人,要在他的口中问出他不愿说的事情来,那是极困难的事。

    我大可以舍难求易,另外找寻途径,去了解整个事实的真相。

    所以,我摊了摊手,也不再表示甚么:“真对不起,耽搁了你的时间。”

    乔森知道我在讽刺他,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再接下去,他站了起来。

    乔森道:“但丁向你提及的宝藏,可能是真有的,他是鄂斯曼王朝的最后传人,或
许知道他祖上的一个秘密宝藏地点。”

    我和他客客气气:“多谢你提醒我这一点,有适当的机会,我会向他道歉。”

    乔森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又道:“给金特的请柬已经准备好了,要再麻烦你一
次。”

    想到要去见金特这个怪人,心中实在不是怎么舒服,可是那既然是答应过的事,倒
也不便反悔。

    乔森打开门,走了出去,我看到门外走廊上的保安人员,在向他行礼。

    乔森走了之后,我又将但丁的资料翻了一遍,没有甚么新的发现。然后,我躺了下
来,细细想著刚才乔森突然之际大失常态的那一段,回想著乔森所说过的每一个字,每
一句话。

    他所说的话不连贯,听来毫无意义。乍一听来,像是甚么道德学家在大声疾呼,要
重振世道人心。

    他提到了人的灵魂,又说到了人的灵魂和钻石珍宝的一些关系,不明白他想表达甚
么,再加上逼问,哀求,想知道人的灵魂在哪里。

    我翻来覆去想著,除了“这是一个精神失常者讲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个结论,
想不出还有甚么别的可能。

    我叹了一声,决定从明天起,要做一番工作,去查一查乔森的身上,究竟发生了甚
么事。

    第二天醒得相当迟,当我到楼下去进食之际,一个女职员拿了一个极精致的大信封
,来到我的面前:“卫先生,这是乔森先生吩咐交给你的,是给金特先生的一份请柬。


    我点了点头,顺口问:“乔森先生呢?”

    女职员道:“我没有看到他。”

    到了金特所住的那幢大厦,两个司阍一看到我,极其恭敬,瞎七搭八讲了很多应酬
话,我也不去理会他们。

    司阍在我一进电梯就通知了金特,所以,我一走出电梯,居然看到这位神秘的、不
爱讲话的金特先生,当门而立,向我作了一个手势,邀请我去。我跟著他走进去,将请
柬交给他。

    我没有和金特寒暄说话的准备,已经转身过去。可是出乎意料之外,金特居然叫住
了我。叫住一个人,最简单的叫法,应该是“等一等”,可是他只说了一个字:“等。


    我站在电梯门口,并不转回身,等他再开口。金特却没有再出声,我等了片刻,电
梯门打开,他既然不出声,我也没有必要再等下去,所以电梯门一打开,就向前跨出了
一步。就在这时候,金特才又算是开了金口,这一次,他总算讲了两个字:“请等。”

    我转过身来,望著他,一字一顿:“如果你有甚么话要对我讲,我必须以正常人的
方式和我讲话。像你这种讲话方式,我实在受不了,也无法和你作正常的交谈。”

    金特皱著眉,我提出是最起码的要求,可是从他的神情看来,却像那是最难做到的
事,他倒真是在认真考虑,而且考虑了好几分钟之久,才叹了一声:“不爱讲话,是我
的习惯,因为我认为人与人之间,重要的是思想交流。”

    他讲了这几句话之后,又顿了一顿,才又道:“语言交流可以作伪,思想交流不能
。”

    我道:“我同意你的说法,可是恕我愚鲁,我没有法子和你作思想交流。”

    金特又望了我半天,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是的,你很出色,但是思想交流,不
行。”

    我可以承认自己一点也不出色,可是他讲话的这种神情语气,我实在受不了,冷笑
道:“请举出一个例子来:谁能和你作思想交流?”

    金特像是想不到我会这样问他一样,睁大了眼望著我,过了一会,才摇著头:“没
有。”

    我不肯放过他:“没有人?这是甚么意思?如果没有人可以和你作思想交流,那就
等于说,根本就没有思想交流这回事。”

    金特听得我这样说,只是淡然笑了一下,并不和我争辩。我也故意笑了起来:“对
,普索利爵士第一次介绍我和你认识之际,曾提及你的专长,或许,你指的思想交流,
和灵魂一起进行,哈哈。”

    我自以为说了一些他无法反驳的幽默话,但是金特却仍然是淡然一笑,一点也不想
和我争辩。我倒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问:“你叫住了我,有甚么事?”

    金特想了一想,才道:“告诉乔森,我要请柬,受人所托,那个  人对我说,他
曾见过乔森,选择了他做  对象,想  寻找搜索  唉,算了,我很久没有讲那么
多话了,有点词不达意。”

    金特非但讲得词不达意,而且断断续续,我要十分用心,才能将他讲的话听完,可
是听完之后,一点不明白他讲甚么。

    我还在等他讲下去,可是他却挥著手,表示他的话已经讲完了。

    那时,我真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笑,心里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乔森和金特的
话,都是那么怪,那么无法理解?

    (后来,我才知道乔森和金特两个人所讲的根本是同一件事。这件事,的确不容易
理解,难怪我一点也听不懂。)

    我又问道:“没有别的话了?”

    金特再想了一想:“乔森很受困扰……”

    他讲到这里,我就陡然一震,金特怎么知道乔森很受困扰?

    乔森这两天的情形,用“精神受到困扰”来形容,再恰当也没有。而且,我也正试
图要找出他为甚么会这样的原因。所以,我忙道:“你知道他为甚么会这样子?”

    金特皱著眉:“他受一个问题的困扰,这个问题,唉,他回答不出,你可以对他说
……”

    他讲到这里,停了片刻,才又道:“你可以提议他,用‘天国号’事件,作为回答
。”

    一听得金特这样讲,我心中的疑惑,真是至于极点。

    一时之间,我盯著金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我可以肯定,乔森对金特并不是十分了解。可是这时,听金特的话,他对乔森,却
极其了解。他知道乔森近来精神受到困扰,那还不算是稀奇,可是连“天国号”的事情
他也知道,那就有点不可思议。

    所谓“天国号”事件,我在前面已经提及过,那是乔森在充当“沉船资料搜集员”
期间的事。我听乔森提起过这件事之后,根本无法证实实际上曾经有过这样的一艘日本
军舰。

    金特看到我望著他不说话,又再次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没有话说了。

    我呆了片刻:“你对乔森的了解,倒相当深。”

    金特只是摊了摊手,我又道:“连‘天国号’的事,你也知道?”

    金特总算有了回答:“我也不很详细,是……人家告诉我的。”

    我还想问下去,金特已经下了逐客令:“对不起,我还有点事,不能陪你闲谈了。


    我不禁叫了起来:“不是闲谈!乔森的精神受到困扰,极度不安,有时还会突然之
间,接近疯狂,我是他的朋友,我要找出原因来。”

    金特不耐烦地说:“问他。”

    我怒道:“他不肯说。”

    金特叹了一声:“他可以说,一定说了。他不能说,我也不能说。”

    我真想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把他拉过来,重重打他一个耳光。这家
伙,他不说他不知道,而说他不能说。

    这就是说,他知道乔森精神受困扰的原因,可是不告诉我!我闷哼一声,掉头就走
。闷了一肚子的气,回到酒店,就冲进了乔森的办公室。

    乔森正在忙著,和几个人在争辩著甚么,我一进去,就对那几个人大声呼喝:“出
去,我和乔森有话要说。”讲完之后,我就用力向其中的一个人,推了一下,那人被我
推得踉跄跌出了三步。

    其余的人一看到我来势汹汹,一时之间,也吃不准我是甚么来路,忙不迭地退了出
去。

    乔森对我的行为不以为然:“卫,你发甚么疯?”

    我冷冷地道:“一个人只有在忍无可忍的情形下,才会这样。”

    乔森皱著眉,我又道:“我见到了金特,他又向我说了一些语无伦次的话,他说你
正受著一个问题的困扰,无法回答。”

    乔森陡然一震,神情看来有点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


    我来到他的面前:“他不单知道,而且还告诉了我一个你可以答覆这个问题的方法
。”

    乔森更大受震动,双眼惘然:“能够回答?怎么回答?回答有?在哪里?回答没有
?怎么会没有?”

    我真是听得呆住了。乔森自问自答,提供了他受到困扰的那个问题究竟是甚么!

    问题问他“是不是有著甚么东西”。

    可是我不明白有甚么难回答,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我一面想著,一面忍不住问他道:“那么,究竟有还是没有?”

    乔森神情惘然之极。

    他望著我,其实他根本看不到我,原因是他的思绪,正深深受著这个问题的困扰。
他仍然在自言自语:“连你也这样来问我,你也……”

    他没有讲出第二遍来,门陡然打开,一个一望而知是大亨型的人物,怒气冲冲走了
进来:“乔森,你究竟在干甚么?这是工作时间。”

    这个人这样讲,我立时可以知道两件事:一件是这个人可能是乔森的上司  我在
一分钟之后,就证实了这一点。

    这个人是乔森工作的那个大保险联盟的董事会主席,是世界著名的保险业钜子。第
二件事,我可以肯定,这个大亨型的人要倒霉了,乔森绝不会容忍任何人用这样的态度
来对他说话。

    果然,那人的话日一出口,乔森的神情,就回复了常态,他先是冷冷地盯著那个大
亨,盯得那大亨认为自己的脸上,爬满了毛毛虫。然后,他道:“对,工作时间不应该
谈私人的事。”

    那大亨还有余怒:“当然是。”

    我已经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乔森在我发出笑声的同时:“那就算现在不是我
的工作时间好了,主席先生,再见。”

    他说著,就向外走了出去,我立时跟了出去,因为这是我早已料到的结果,所以,
我和乔森几乎是同时走出去的。那大亨僵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怎样才好,我在他身边
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他半秃的脑袋上,已经隐隐有汗珠在冒出来。

    走出了办公室,我推了乔森一下:“真不好意思,累你失掉了工作。”

    乔森道:“见他妈的鬼工作,卫,你也不能在这酒店住下去了,快搬走吧,我去处
理一些事,就会来找你。”

    乔森这时候,才算是我认识的乔森,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身边的人都莫名其妙望著
我们。

    乔森说不干就不干,这真是痛快之极,他吩咐我搬出去,我当然从命,我拍了拍他
的肩道:“如果你所受的那种困扰,是由工作而来……”

    乔森不等我讲完,就道:“绝不是。”

    我道:“那好,金特说,你可以用‘天国号’的事,来作回答。”

    乔森呆了一呆,摇著头:“行吗?”

    我有点啼笑皆非:“我根本不知道你的问题是甚么,怎么知道行不行?”

    乔森道:“对,我会和你详细说……”他说了这一句,就对两个站在他面前的工作
人员叫道:“我已经不干了,有甚么问题,请在工作时间中的董事会主席自己去解决。


    那两个工作人员本来大概是有甚么事要向他请示的,给他这样吼叫了一下,吓得不
知怎样才好。他又转过头来向我道:“你等我,我会向你详说一切经过。”

    他说著,就匆匆向前,走了出去。这时,走廊中来往的人相当多,等他走了开去之
后,我才陡地想起一件事来,他叫我搬出这家酒店,他不再为这个珠宝展览工作,我再
住下去,自然无趣。可是,搬离了这家酒店之后,住到甚么地方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又怎么和我联络?

    一想到那一点,我立时叫道:“乔森,乔森。”

    当我这样叫的时候,他正转过走廊,并没有转过身来。我忙向前奔去,当我转了弯
,不见乔森。那里有好几个出口,我正想找人问,看到了但丁·鄂斯曼带著一副傲然的
神情,迎面走来。

    他一看到了我,立时十分愤怒。这是一个我向他表示歉意的好机会。我现出友好的
笑容,向他迎了上去:“请问,有没有看到乔森?”

    但丁闷哼了一声:“没有。”

    看来他有点不怎么想理我,但是我却看出,他其实很想和我讲话。我忙道:“由于
一点意外,我会搬出这家酒店,你有甚么好的酒店可以推荐?”

    我知道豪华享受是他的特长,所以我才这样问他。果然,他的神情好看多了,立时
背出了一连串一流酒店的名字,然后肯定了其中的一家:“我建议你住这一家,经理是
我的好朋友,要是他回答你没有空房间,你提我的名字。”

    我道:“谢谢你,如果你有事情,可以到那里来找我。”

    但丁的自尊性相当强,他立时道:“我不会有甚么事找你。”

    可是他在这样说了之后,样子又有点后悔,欲语又止,我笑著,向他眨著眼,指著
他腰际的皮带:“如果你不怕我将你身上所带的珠宝抢走,你就应该有勇气来见我。”

    但丁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你这……”他本来不知道想骂我甚么,后来大概
是怕得罪我,所以陡地住了口,随即道:“这些,实在算不了甚么,据我的祖母说,我
们家族的珍宝,是世界之最。”

    我道:“关于这一点,我没有疑问,鄂斯曼王朝统治欧亚两洲大片土地达七百年之
久。”

    但丁高兴了起来,主动伸出手来和我相握:“我会来找你,和你详谈。”

    我忙道:“欢迎,欢迎。如果你见到乔森,请告诉他我住在你推荐的那家酒店。”

    但丁听得我这样说,略皱了皱眉:“卫,话说在前头,我要对你说的一切,不想有
任何第三者参与。”

    我立时道:“那当然,我不会广作宣传。”

    但丁的样子很高兴,和刚才充满敌意,大不相同。我和他分了手,去找乔森,问了
几个人,都说没见到他,只好放弃了。

    我虽然没能告知乔森我将搬到哪里去,但是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我素知乔森的能
力,纽约虽大,我深信就算我躲在一条小巷子中,他也一样可以找到我的。

    我回到大堂,向酒店经理表示我要迁出。经理先是大为错愕,接著却高兴莫名,立
时转头吩咐一个职员:“决去通知哈逊亲王,我们有一间一流套房,请他搬进来。”

    我回到房中,收拾行李离开,搬进了但丁所推荐的那家酒店。

    我知道很快就会有很多事做。第一,乔森会把他为甚么受到困扰的经过告诉我。我
感到事情极其神秘,连乔森这样出色,都会如此失常,可知事情绝不单纯。

    其次,但丁还会来向我提及他的那个“宝藏”,这至少是一件有趣的事。

    略为休息一下之后,我离开酒店,到处逛逛,离开时吩咐了酒店,如果有人来找我
,请他稍等,有电话来的话,记下打电话者的姓名和联络地址。

    我逛了大约一小时,就回到了酒店,才回房间,就有人敲门,一个侍应生,用一只
纯银的盘子,托著一张纸条:“先生,你的信。”

    我心中想,乔森果然了不起,一下子就查到我住在甚么地方了。可是当我向那张纸
看去时,我不禁呆了一呆,纸摺成四方形,上面有我的英文名字,但也有几个汉字:卫
斯理先生启。

    这不是乔森给我的信,难道是但丁给的?我知道但丁会好几国语言,但是我不认为
他会写这样端正的汉字。

    我拿起了那张纸,发了一会怔,才给了小账,打开那张纸,更出乎意料之外,那是
一封短信,而竟然是用日文写的:

    “卫先生,乔森先生吩咐我先来见你,我来的时候,适逢阁下外出,我会在一小时
之后再来。青木归一谨上。”

    我心里十分纳罕。乔森果然已经知道我住到这家酒店,可是他为甚么自己不来,却
派了一个日本人来?这个叫青木归一的日本人,又是何方神圣?乔森行事有点神出鬼没


    大约过了不到半小时,敲门声传来,一个身材矮小的日本人站在门口。

    他看来已有将近六十岁。头发乱,双手搓弄著一顶旧帽子,上身穿著一件破旧的,
有著好几个洞的蓝色旧毛衣,裤子皱得像麻花。最惹眼的是他赤著脚,拖著一双旧皮鞋
改成的拖鞋。

    那日本人的衣著虽然破烂,但是气度倒还可称轩昂;他一看到了我,就鞠躬,行礼
:“卫先生?我就是青木归一。”

    我也忙鞠躬还礼,我虽然不知道他的身分,但乔森要他来见我,一定有重大的原因


第五部:“天国号”上不可思议的事

    青木进来之后,神态有点拘束,我道:“请坐,青木先生是……”

    青木的身子挺直:“日本海军中尉。”

    我有点觉得好笑,那个军衔,当然是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事。他看到我对他身
分,没有甚么反应,又道:“我最后的职位,是‘天国号’通讯室主任。”

    我呆了一呆,“天国号”!我对“天国号”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我也曾对这艘所
谓日本最大的军舰作过调查:这艘军舰根本不存在。

    青木归一曾在这艘军舰上服役,似乎可以证明这艘军舰存在?

    即使这艘军舰在极度的秘密之下存在,据乔森说,“天国号”上全体官兵,在知道
了日本战败,无条件投降之后,已经全部因为主动沉舰而死亡,如何还会有一个生存者


    我十分疑惑,“嗯嗯”地答应著,青木伸手在他那件残旧的毛衣内,取出了一个胶
袋,再从胶袋之中,取出了一份证件,郑而重之地交了给我。

    证件打开,有他的照片,看起来极年轻,轮廓依稀,名字和军衔、职位,也正如他
所说。

    这份证件极特别:在封底上注明:凡持有本证件之人员,必须明白本证件绝对机密
,即使明知对方也持有同类证件,也决不能在他面前展示。持有本证件人员,必须严格
遵守,若有违法,严厉惩处。

    我看著这几行说明,青木现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那是当时的事,现在,连军法
都不存在了,当然不会……有甚么惩处了。”

    青木不解释倒还好,他这样一解释,我倒有点吃惊。因为事情已经相隔超过了三十
年,青木仍然有犯罪感。可知当时的告诫,何等严厉。

    我为了尊重对方,把证件双手还了给他,他又郑而童之收起,我道:“这艘‘天国
号’,好像十分神秘,世人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

    青木道:“是的,它在建造的时候,已经严守秘密,在各地船厂造了零件,又运到
琉球群岛的一个小岛上去装配,当时除了主持其事的几个海军将领,谁也不知道有这样
一艘超级军舰在建造。等到军舰建成,调到舰上服役的,全是最优秀的海军官兵,我们
的舰长,是山本五十六大将……”

    我一直在用心听著青木的叙述,可是听到他这一句话,就忍不住脸上变色:“青木
先生,请你讲事实,我不要听神话。”

    青木霍然站直了身子,看他的样子,是尽量在抑制著激动,维持礼貌。以一种相当
宏亮的声音道:“卫先生,我在世界上只有一个朋友:乔森先生。乔森先生对我说,要
我对你讲出事实来,我现在讲的是事实,不是神话。”

    他的态度是如此严肃,倒使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刚才没有听错?你
说的‘天国号’的指挥官,是山本五十六大将?”

    青木用极恭敬的语调大声答道:“是。”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刚才我其实已经听得很明白,山本五十六这个名字,在日语
的发音上有点古怪,其中“五十”,和作为数字的“五十”发音不同,另外有一个读法
,不可能听错。

    我也用认真的语气道:“青木先生,世界上人人都知道,山本大将,死在他的座驾
机上,他驾机被击落,还能当甚么指挥官?”

    青木压低了声音:“这是一个大秘密,卫先生,当我们获知指挥官是山本大将时,
我们也不能置信,当我们看到大将时才知道这个秘密。”

    我不明白他说的“秘密”是甚么,瞪著眼看他,青木道:“所谓山本上将座驾机被
击落的经过,你知道?”

    我“嗯”地一声,点了点头。当年日本海军上将山本五十六的座驾机,由于密码被
盟军情报人员截获,盟军飞机,在太平洋上空,进行截击,将座驾机击落,日本方面,
也正式宣布了他的死亡。简单的经过,就是这样,难道……我正在疑惑著,青木已经道
:“一切经过,全是刻意安排的。故意泄露密码,让美军以为大将在那架飞机上,使美
军将那架飞机击落,然后,大本营方面,就宣布大将死亡,而实际上,山本大将就是‘
天国号’计画的主持人。”

    青木的这一番话,将我听得目瞪口呆。山本五十六的死,盟军方面,有把他座驾机
击落的纪录片,可是纪录片所记录的,只不过是飞机中弹后散成碎片的镜头。要是山本
五十六根本不在那架飞机上?

    而事实上,山本五十六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一般人都相信飞机在高空中被击
成碎片之后,机内人员的尸体,绝不可能再保持完整,当然找不到。但这也是山本用来
掩饰他死亡的最好办法。

    青木一直望著我,过了一会,才道:“事情很难令人相信,而且知道的人极少,到
现在为止,只有我可以绝对肯定这件事是事实。”

    我吸了一口气,我本来就可以接受任何不可思议的事,而且,青木所说的,也不算
是荒谬透顶。假定在大战后期,日本海军有这样一个秘密的计画,玩了这样的把戏,也
不算特别不可想像。

    假定青木所说的是事实,他刚才所讲的最后一句话,我却还有不明白之处,所以我
问道:“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当年‘天国号’上,据说有接近两千名官兵,他们
……”

    青木的神情,古怪而难以形容,像是疑惑,也像是恐惧。

    我忙道:“对不起,听说,‘天国号’上全体官兵,都自杀了?”

    青木喃喃地道:“可以这么说,不过……不过当年发生在‘天国号’上的事,实在
很怪,怪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真是……怪极了。”

    青木在这样说的时候,疑惑和惊恐交集的神情更甚。我对于“不可思议”、“实在
很怪”的事,一直有莫大的兴趣,尤其“天国号”充满了神秘,再加上有山本五十六大
将这一段戏剧化的事做引子,我相信发生在“天国号”上的事,一定极其有趣。

    但是我也想到,我身上悬而未决的事够多了,有乔森的事,有但丁的事,是不是还
需要节外生枝,加上青木的事呢?

    我迟疑了一下,决定放弃。

    (我这时,当然不知道青木的故事,和整件事有关联的,甚至于是整件事的关键。
就像我这时,也不知道但丁的事和乔森的事有关联。)

    我用很委婉的语气道:“青木先生,我对于你所说的事,有极度的兴趣。可是最近
我很忙,恐怕没有余暇去兼顾,所以……”

    青木陡然瞪大了眼:“你不想听我叙述当年的事?”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青木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来,而且带著点恼怒:“这……是甚么意思,乔森先生没
有对你说过?”

    我摊了摊手:“说过甚么?你来看我,我事先一点也不知道。”青木显得极其懊丧
:“可是……可是乔森说,他要我先把当年在‘天国号’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你,他还要
我越详细越好。”

    我知道乔森不会做没有作用的事,所以问道:“他没有说是为了甚么?”

    青木道:“没有,他只是说,要我把一切经过告诉你,因为由我来说,细节比较详
尽,由他来转述,或许会有错漏。”

    我“哦”地一声。乔森要青木来对我讲这件事,一定有极其重大的作用。

    我倒了一杯酒给他,他一口喝乾。我再倒了一杯给他:“对不起,我一定会仔细听
你的叙述。”

    青木又将杯中的酒,一口喝乾:“我会讲得十分详细,但是请你不要发问。因为其
中有一些事,我只是把事实的经过讲出来,究竟为甚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多少年来,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不单是我,我曾和乔森先生共同研究过,也一样
不明白。”

    我道:“好的,请你说。”

    于是,当年“天国号”上的海军中尉,负责电讯室工作的青木归一,就讲出了那件
不可思议的事。

    他讲得极详细,也花了很久的时间,在他开始讲述的时候,还不到中午。到了将近
下午两点的时候,我曾打断了他的话头,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青木摇著头说不要,我也没有坚持。因为他所说的事,将我带入了一个极其迷离的
境界之中,使我一点也不觉得饥饿。

    等到他讲完,已经是傍晚时分,在他的声音静下来之后,我们两人好久不出声,天
色已黑,我也不去著灯,由得房间中的光线越来越暗,我们两个人,就像是在黑暗中静
止的幽灵。

    以下,就是青木归一所讲的事。由于这件事,才产生了整个故事,所以我必须详细
记载,将时间拉到三十多年前,暂时抛开珠宝展览会,乔森、金特和但丁·鄂斯曼等人


    青木中尉坐在电讯室的控制台前,注视著有各种各样刻度的仪表,全神贯注,丝毫
不懈。

    电讯室中还有三个工作人员,四个年轻军官的军衔,全是中尉,可是上级却指定他
作为电讯室的负责人,这使得青木中尉分外感到骄傲,也特别感到责任重大。

    青木几乎每天在进入电讯室之前,都将上级把这个责任交给他时的训话,重复一遍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进入了司令官室,那是整艘军舰中最神圣的地方,全舰官兵
,不论军阶多高,即使在经过距离司令官室还有二十公尺处,都会肃然起敬,因为他们
都知道,在司令官室中的他们的司令官,是一位了不起的军人,是一位世界上每一个人
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伟大军人。

    青木在司令官室的门上敲了门,就笔挺地站著。在来之前,他已经仔细检查过他身
上的制服,没有丝毫不符合规定。

    他站了没有多久,就听到一个很庄严的声音道:“请进来。”

    青木中尉推开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山本司令,山本司令的目光向他射来,他挺胸而
立,大声道:“海军中尉青木归一。”

    山本司令打量了他约有半分钟,就向身边其他几个高级军官点了点头:“好,很好
,我初加入海军的时候,年纪比他还轻……”

    山本司令又讲了些甚么,青木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只听到山本司令在夸奖他,这令
得他的心情激奋到了沸点。一个高级军官向他做了一个手势,令他走前几步:“青木中
尉,现在,委派你负责电讯室的工作,其余军官,在职务上,归你指挥。”

    青木大声答应著,身子仍然笔挺。那高级军官又道:“电讯室工作,极其重要,可
以说是军舰的五官,尤其是‘天国号’的存在,几乎不为世人所知,但是我们却要知道
世上发生的一切。我们必须通过电讯室来听、说、闻,青木中尉,希望你尽力。”

    青木大声答应著,在高级军官的示意下,立正敬礼,然后告退。

    从那天起,青木中尉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电讯室中,他的工作表现,令上级
感到很满意,几次提出来表扬。可是,却令他自己感到极度的沮丧。

    “天国号”在太平洋中游荡,并没有参加实际战役。“天国号”的官兵,不管他们
是不是真正明白,都知道这艘军舰所担负的任务,并不是战斗,而是替帝国的复兴作准
备。那也就是说,帝国这一次的失败,已经不可挽回,他们要将“天国号”保留下来,
等待复兴。

    “天国号”将来的任务如何,官兵也不担心,那是高级将领的事。大战的进展过程
如何,普通官兵也无由得知,因为自从军舰秘密自琉球群岛的久未岛启航之后,就消失
在浩淼无涯的海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舰上的官兵,和外界隔绝。

    青木不同,他负责电讯室工作,是“天国号”和外界的唯一联络。

    每天,他收到的电讯,送到上级的办公桌上的报告,他都要先过目。几乎没有一件
是好消息,太平洋战争,日本节节失利,盟军逐步反攻,每天都有日军“放弃”太平洋
中岛屿的电讯传来。

    青木中尉有时沮丧得双手紧抱著头,不知该如何对自己解释,神圣的太平洋之战,
如何会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

    问题在他脑际萦回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一旦日本势力,被逐出整个太平洋,一艘
军舰,能起甚么作用?到那时候,“天国号”将如同孤魂野鬼,在浩淼的海洋上游荡。
游荡到哪一年?哪一天?

    海洋极其辽阔,一艘军舰再大,和海洋相比,也显得微不足道。但是,总有被发现
的一天吧?到那时候,又怎么样?

    青木虽然想到这些问题,但是绝对不能和任何人讨论。电讯室中四个人,都默默工
作著。

    情形越来越坏。

    最坏的两天是电讯传来了原子弹落在广岛和长崎,青木将报告送上去,高级将领正
在开会,他听得山本司令用一种几乎绝望的声音问道:“原子弹?原子弹是甚么东西?


    青木也不知道原子弹是甚么东西,山本司令的那种声音,令他心碎。他心目中的偶
像,应该是胜利象徵,竟然发出了这样绝望的声音。

    当青木回到电讯室之后,他用双手抱住了头,感到了绝望。他所想到的只有两个字
:“完了。”

    就在这时候,电讯又发出了声响,青木抬起头来,抛开了心中的念头,将讯号记下
。青木太熟悉他的工作,各种各样的密码,他都可以随手翻译。可是这时候,他却呆住
了。

    他记下的讯号,看来完全没有意义。青木立刻又检查了一下,更是吃惊,讯号使用
了一个极度机密的调频发出。

    这个调频的来源是甚么机构,连青木也不知道。上级曾经吩咐过:有这个调频的讯
号传来,立刻送上。

    这是第一次收到来自这个调频的讯号。

    青木想到:这是超级密码,只有长官才知道。一般来说,军事机构内,电讯工作人
员,都值得信任,但是为了预防万一,也有的密码,只有长官才知道。

    青木记录那些讯号,心中十分紧张,他知道那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一个消息。

    他接收这种讯息,才告一段落,电讯室中其余两个军官,突然发出了一下惨叫声,
青木转过身去,那两个人额上冒著豆大的汗珠,面色灰败,身子在发抖,双手紧握著拳
,在他们的面前,是电讯纸。

    那两人发出惨叫声:“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了。”

    青木陡地震动,抢向前去,看著电讯,刹那之间,在他的额上,也冒出汗来,喉际
发出怪异的声响,天旋地转,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用一种听来极其嘶哑的声音道
:“请注意,电讯员不能私下讨论电讯内容。”

    那两个人瞪著青木,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青木在讲些甚么,接著,两个人忽然狂
笑。看到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如此失常,青木陡然扬起了手,在他们的脸上重重掌掴著。

    然后,青木又和他们拥在一起失声痛哭。

    日本天皇宣布向盟军无条件投降,这个消息,对日本人打击之大,无以复加。青木
自他的同僚手中接过电讯稿来,他是电讯室的负责人,他觉得这个如同雷劈一样的消息
,应该由他送到长官那里去。

    由于这个消息实在太使人震惊,所以青木一时之间,忘记了他自己收到的那个他所
看不懂的密码电讯,将之留在他的桌上。

    青木拿著电讯稿,不断抹著一直在涌出来的眼泪,脚步踉跄,不顾一路上遇到的官
兵向他投以奇讶的眼光,一直来到了司令官室前,大声叫了报告,得到了回答,推门进
去。

    青木才一推开门,就发现司令官室内,几乎集中了舰上所有的高级官员。那些将军
和佐官,挺直著身子,坐在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之旁,个个神情肃穆,像是早已料到了会
有极严重的事情发生。

    青木尽量使自己维持著军人应有的步伐,向前走著,直来到山本司令官的面前,双
手将电讯稿送了上去,然后退了一步,笔挺地站立著。

    他注意到,山本司令官在看著电讯稿的时候,双手在微微发著抖。也许是他不想自
己在众多军官面前太失态,所以他立时将双手用力地按在桌面上。然后,他才低著头,
用一种十分嘶哑的声音道:“各位,请记得今天这个日子,八月十日。日本天皇陆下向
盟军宣布无条件投降。”

    山本本来是挺直身子坐著的,当他讲完这句话之后,忍不住身子伏向桌上。

    作为一个通讯室的负责人,青木中尉送达了通讯稿,应该立即退出司令官室的,但
是由于他心灵上所受到的震动,实在太甚,所以他站著没有离开。

    而当山本司令宣布了电讯的内容后,先是一阵静寂,静到了一点声音也没有,接看
,便是一下嚎叫声,一个穿著少将制服的将军,突然站起。

    青木认得他是脾气出名暴烈的作战参谋长。他一站起,又发出了一下呼叫声,陡然
转身,向司令官室的门口走去。

    山本司令官在这时候,陡然直起身来,大声呼喝:“等一等!”

    可是那位少将,已经来到了司令官室的门口,身子挺得笔直,拔出佩枪来,对准了
自己的太阳穴,扳动了枪机,身子缓缓倒了下去。

    枪声令得司令官室中所有的人全站起,山本司令官面肉抽搐,声音嘶哑,神情激动
,陡然之间,破口大骂了起来:“蠢材!这早已预料得到。我们预料了帝国的灭亡,所
以才建造了这艘可以长期在海上生存的舰只,我们怀有复兴帝国的任务,一定要坚持下
去!”

    山本司令官越说越是激昂,可是在一旁的青木,却看到他双腿在剧烈发抖,而且,
在他颤动的面肉上,泪珠随面肉的抖动而散开。

    就在这时候,青木中尉陡然冲动了起来,做了一件他千不该做下万不该做的事。或
者说,做了一件使他和全舰官兵有了不同命运的事。

    青木全然未曾经过任何思考,在冲动之下那样做的。他会有这样的冲动,是由于他
在电讯室工作,知道更多的战况,知道日军的失败全然无可挽回。

    他当时,陡然之间,大声道:“司令,你相信你自己所说的话?凭一艘军舰,能够
复兴帝国?”

    青木的口齿,并不是怎么伶俐,但这时那两句话却说得清晰无比。

    他的话才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山本司令官猛地一震,像是遭到了雷殛,
一动不动,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面对著他。

    当山本司令官转过身来之际,青木中尉害怕到了极点,他心中只在想:当司令官望
向我的时候,我一定会支持不住。

    可是,当山本司令官面向他,望著他,青木中尉还是笔直挺著,而且,直视著山本
司令官,因为他看到山本司令官的神情,比他更害怕。

    山本司令官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是经过了竭力掩饰之后的结果。正
因为经过掩饰,所以更可以使人看出他内心真正的恐惧如何之甚。

    山本司令官虽然流露出极度的恐惧,动作还是极快,他陡地取了佩用的手枪在手,
举了起来,直指著青木。

    山本司令官由于早期受过伤,丧失了半截手指,所以在习惯上一直戴著白手套。青
木在那一霎间,只觉得山本司令官的手套,闪动著一片夺目的白。他的脑中也变得一片
空白,他甚至未曾想到自己会死在司令官的抢下。他知道,刚才对司令官的这样不敬,
在这种非常时期,司令官绝对有权开枪将他打死。

    但是也就在那一霎间,他却想起了那则神秘的电讯,就在枪口之下,他陡地大声道
:“报告司令官,从绝密的电台调频,有一则电讯!”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视线已经模糊,看不到司令官的反应。

    过了半分钟,发现自己仍然站立著,这才知道山本司令官并没有开枪。然后,他再
定了定神,发觉司令官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厉声道:“为甚么不拿来?训令说,来自这
个调频的电讯,要以最快的时间送给长官过目!”

    青木并没有解释,只是大声答应著,立时返身奔了出去。

    他跨过那个自杀了的少将的尸体,直奔向电讯室。他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死气,笼
罩著整个舰只,所见到的官兵,都大失常态,不是呆若木鸡,就是像疯子一样,团团乱
转,在快到电讯室之前,他还看到两个佐级军官,正狠狠地在打著对方的耳光,脸早就
红肿了,可是他们还是一下又一下地打。

    青木进了电讯室,他的两个同僚,倒在椅子上,血流披面,已经死了,看来是自杀
的。青木也早已麻木。他知道,消息一定已经传出,所以舰上的官兵,才会有那么反常
的行动。

    青木取过了那份他所看不懂的密码通讯稿,又奔回司令官室。

    他一来一去,大约花了五分钟的时间。他发现所有的人,包括山本司令官员在内,
都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动过。那也就是说,在这五分钟之内,所
有的高级军官,也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像是木头人。

    青木也顾不得礼节了,他来到山本司令官前,甚至没有立正,就将电讯稿交了给他
。山本司令官接过了稿来,迅速地看著,口唇抖动,没有出声。从他的动作,青木可以
肯定,他完全看得懂这份电讯的内容。那果然是高级军官才看得懂的密码,可能看得懂
这种密码的,只有山本司令官一个人。

    山本司令官看电讯的时间极短。但在那短短的数十秒之间,他的神情却发生了许多
变化,先是惊讶,恼怒,接著,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然后,当他看完之后,他
抬头向天,神情变得极度的茫然。

    这种茫然的神情,并没有维持了多久,他又低下头来,看了那份电讯一眼。然后道
:“各位,这是一则秘密命令,命令是要我们……不,是请求我们……请求我们全体…
…”

    他接连重复了好几次,无法继续念下去,然后,他陡地一偏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
青木。当他一看到青木的时候,他吼叫了起来:“你还站在这里干甚么?向宪兵组去报
到,在单独禁闭室中,等候发落。”

    青木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向宪兵组,发现舰只上的情形更加反常,碰到的人,全都险如死灰,显然,无
条件投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舰。

    他来到了宪兵组,说明来意,宪兵组长只是随便指著一个柜子:“钥匙在这里,你
自己开门,进禁闭室去吧。”

    青木苦笑,他自己取钥匙,走向禁闭室,打开了门,进去,将门关上,在小小的禁
闭室的角落,双手捧著头,慢慢地蹲了下来。

    这里,值得注意,必须说明的是,舰上的禁闭室,面积十分小,空无一物。禁闭室
的门,本来要在外面上锁。但由于青木自己进来,根本没有人在门外再将门锁上。所以
青木虽然在禁闭室中,他随时可以走出去。

    不过,他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官,司令官亲自下令要他在禁闭室中等候发落,若不
是有非常事故,他不会走出去。

    他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点,这也是舰上的官兵每一个人都在想的事:他们完了。日
军战败了,亡国了,甚么都没有了,一艘军舰设备再好,斗志再强,也绝对不能使历史
改写。

    青木蹲了不知道多久,才听到了一阵“呜呜”声响,那是最紧急的全体官兵集合令
,舰上的人,一听到这紧急集合令,都会跳起来,奔到甲板上去,青木也不例外,他立
时站起,向外奔去。他才奔出一步,就几乎直撞在门上,他也想起自己在禁闭室中,可
以不必参加紧急集合。

    他呆呆地站在门后,听到许多杂沓的脚步声在门外传过,由急急去甲板集合的官兵
所发出。

    呜呜的响号声持续了五分钟,比平时实习的时候长了一倍,可知秩序有点混乱。等
到响号声停了下来之后,青木只觉得异乎寻常的沉寂。然后,又过了大约一分钟,才听
到了山本司令官的声音。

    声音通过了扩音器传出,听起来有著回响。青木也可以清楚地听到山本司令官的话


    山本司令官宣布了日本的战败,天皇宣布了无条件投降的消息。接著,他用一种听
来十分刺耳、高亢的声音又道:“全体官兵,我接到最新秘密指令,我们全体官兵,要
一体殉国!”

    青木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呆立著。

    他看不到甲板上近千名官兵的反应,但是猜想起来,应该和他一样,那是一种绝望
的麻木。精选出来的军人不会反对殉国,但是生命毕竟是自己的,在纪律和军令下要结
束生命,只怕人人都会同样麻木。

    山本司令官的声音听来也变得平板,他在继续著:“主机械舱上,已经装好了炸药
,我们的舰只,曾在十分钟之后,开始下沉。在爆炸发生之前,上司的密令说,会有使
者,来察视我们的灵魂!”

    青木听不懂这句话是甚么意思,也不明白山本司令官何以忽然讲了这样一句话。

    战败了,要殉国,军人早已有思想准备。在一阵麻木之后,相信每一个人都会接受
这个事实,只要山本司令官宣布一声,就不会有人逃避。

    察看灵魂,这有点近乎滑稽了?

    青木正想著,山本司令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我讲完话之后,到爆炸发生之前
,使者就会来到,大家请静候。”

    山本司令官的话到这里为止,接著另一个将军,领导著叫了十来句口号,全体官兵
跟著叫喊。连在禁闭室中的青木,也受到这种群体意识感染,起劲地叫著。

    在这一刻,生命的结束与否,反倒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跟著大家一起行
动。如果自己一个人偷生,那就是背叛。在集体生活中,个人意识被削弱到最低程度,
更何况是在这样悲愤的时刻。

    青木仍然不了解甚么叫作“使者会来到”。“天国号”和外界完全隔绝,根本不可
能有甚么使者来到舰上。青木也没有去深一层想,他只是想到,爆炸一发生,舰只下沉
,舰上的官兵,自然全体遇难,不会有一个幸存。

    而这时,大家都在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在禁闭室中,他可不愿意当海水涌进禁闭
室的时候,死在禁闭室中,他必须出去,到甲板上去,和其他所有的官兵在一起。

    他强烈地有著这个愿望,他并没有立即开始行动,而还在犹豫,因为没有上级的命
令,要他推开禁闭室的门走出去,在他的意识中,那是大逆不道的事。他希望在这几分
钟之内,山本司令官会突然记起了他,把他从禁闭室中放出来,让他和舰上其他的官兵
在一起。

    他等著,时间飞快地过去,大约等了三分钟。在这段时间内,舰上静得一点声音也
没有。然后,是一阵奇异的“劈劈拍拍”声响。

    他立时想:啊,爆炸就快开始,我不能再等了。

    一有了这样的念头,他立时打开门,向外疾奔出去。到甲板,要经过一条走廊和几
道梯级。那种“劈拍”的、如同电花在连续爆炸一样的声响听来更清晰。

    青木奔出了走廊,正准备冲上一道梯级,他陡地呆住了。

    他看到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奇异现象:在舰只上空,约莫两百尺高,有一个
看来相当巨大的光环,这个光环,发出强烈的光芒,以致青木在一看之下,第一个感觉
是:太阳坠下来了。然而那并不是太阳,那是一个巨大的光环。光环在缓缓转动著,自
光环之中,射出许多细小的,笔直的光线,射向甲板。

    青木还看不到甲板上的情形,只看到那无数股光线,射向甲板,那些光线发自缓缓
转动的光环,发出声响,沿著光线,可以看到不断在闪耀著爆裂的耀目火花。他完全无
法想像这究竟是甚么现象。

    前后只不过极短的时间,所有自光环中尉下来的光线,陡然消失,在那无数股细光
线消失之后,大光环却忽然闪了一闪,以极高的速度  简直不是速度,只不过闪了两
闪,就消失了。

    那大光环在连闪两闪之际,所发出的光芒之强烈,令得青木在一刹那之间,甚么也
看不见,他定了定神,开始奔上梯级,那个留在他视网膜上的红色环形虚影,一直在他
的眼前。

    青木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奔上了梯级,可以看到甲板上的情形。甲板上满满是人
,所有的人,全倒在甲板上,景象恐怖到了极点。

    青木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继续向上奔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甲板。他可
以看到,众多的将领,倒在司令台上。只有山本司令官例外,他的身子靠在槛杆上,头
向下垂,连帽子也跌了下来。

    青木立即发现,所有的人全死了,毫无疑问,所有的人全死了。

    整艘军舰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活著。

    他像疯了一样,去推甲板上的死人,他只推了不到十个,爆炸已经发生,爆炸是如
此之强烈,令得甲板上的死人,大都弹跳起来,看起来就像是所有的死人,在一刹那间
,都变成了僵尸。

    强烈的爆炸一下接一下,足足维持了三分钟。青木被抛向东又抛向西,不断跌落在
已死去的官兵的尸体上。

    爆炸停止,青木第一个感觉是海变成了斜面,当然,海不会倾斜,倾斜的是船身:
军舰很快就会沉没了。

    在那一霎间,青木的求生意志,油然而生,他向前奔,奔到了救生艇旁,解下了一
艘,他从已倾斜了的舰身,向海中跳去,游著,登上了救生艇。

    青木眼看著“天国号”沉进了水中。虽然全体官兵都在甲板上,但是青木却未曾看
到一个人浮起来,因为舰只下沉之际所扯起的巨大漩涡,将人全都卷进了海底。

    当然,尸体有机会浮起来。但是,海洋中有那么多水族在等著啃吃尸体!

    青木在海上飘流了两天,才登上了一个小岛。那个小岛在几个月前,曾经过美军和
日军激烈的争夺,双方的炮火,将之轰成了一片焦土。青木在上岸之后,一个人也没有
遇到,只看到许多白骨,和东倒西歪的树木。

第六部:不知大光环是甚么

    海上飘流两天,青木脑中浑浑噩噩,根本无法去细想。他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个高
悬在空中的大光环,和自大光环中射出来的无数迸射著火花的光线。他完全不知道那是
甚么。但是他却可以肯定,“天国号”上近两千官兵,全被那个大光环中射下来的光线
杀死。青木在上岸之后,找到了一些美军补给品赖以维生。

    青木只能想像这样的大光环,这样的光线,是盟军方面的一种新武器,说不定就是
“原子弹”,才会有那么巨大的杀伤力,令得“天国号”全舰官兵,除了他一个人之外
,全部死亡。

    而他,青木归一中尉,因为事先在禁闭室中,而不是在甲板上,所以发自大光环的
光线就没有射中他,他才是唯一的幸存者。

    在小岛上住了几天,一小队美军来清理战场,发现了他。青木会讲英语,自称是岛
上日军的唯一残存,就被当作战俘,没有隔多久,经由琉球遣回日本本土。

    青木在回到日本之后,遭遇也相当奇特,可以简单地叙述一下。战败之后的日本,
陷入一片绝望和混乱。青木是长崎人,那是第二颗原子弹爆炸的地方,他根本无法在废
墟之中找到他的任何亲人。

    他想以军人的身分去登记,可是却发现,有关他的纪录,完全不存在,也就是说,
海军中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的任何纪录。

    青木知道,这是“天国号”上所有官兵同样的遭遇,连山本五十六大将也不能例外


    青木归一全然没有社会依据,他开始在日本各地流浪,做一点低微的工作。幸而战
后日本工业迅速复兴,他在一家电工厂找到了一份工作。

    对于别的军人来说,战争是一场恶梦,对于青木来说,战争更是恶梦中的恶梦。当
他回到日本之后,他很快就知道了原子弹是怎么一回事,也可以肯定,他看到的那个大
光环,不是原子弹。

    那大光环是甚么武器,青木一直不知道。搜集武器新知,成了他的业余嗜好,经过
了二十年之后,他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他却仍然无法知道那大光环是甚么。

    青木如果不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之中认识了乔森,他的一生,可能就此度过,他心
中的秘密,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一直不甘心海军军官的身分被抹杀。所以,一有空,就奔走有关机关,想得到身
分的承认。

    可是,不论在哪一个机关,当他说到最后的服役船只叫作“天国号”时,一定被人
轰了出来,骂他是神经病。

    青木曾利用过他的积蓄,在报纸上登广告,徵求当年他在海军军官学校的同学,出
来证明他的身分。他一共收到了七封信,一致指斥他是一个冒充者。据这七位来信者所
说,他们的同学,青木归一中尉,早已在战争中英勇殉国。

    青木还是不甘心,他知道海上防卫厅有一个专门处理战时失踪官兵的部门,一有空
,就向这个部门跑,而且几乎每次,都和这个部门的办事人员吵架,吵得很凶,以致那
个部门的人一见到他,就向他敬礼,称他为“天国号”舰长。

    而青木也照例以十分严肃的神情道:“胡说,‘天国号’舰长,是山本五十六大将
。”

    每次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听到的人,都免不了要捧腹大笑,那一次,也不例外,但
是他却发现其中有一个没有笑。

    被人笑惯了,有一人居然不笑,青木反倒感到意外,他瞪著那人道:“你为甚么不
笑?”

    那人的回答很妙:“我不觉得好笑。我叫乔森,专门调查世上失踪、沉没的船只,
你自称曾在一艘叫‘天国号’的军舰上服役?”

    青木大声道:“是。”

    旁边的人又笑了起来,那个叫乔森的人,仍然不笑:“青木先生,你可以和我谈谈
有关‘天国号’的事?”

    青木脸上变色:“那怎么可以?这是国家最高度的机密。”

    旁边的人到这时,更笑得直不起身子来,有一个胖子,捧著肚子,直叫“哎呀”。

    而乔森的态度,和青木一样严肃:“事实上,你刚才已经泄露了秘密,你曾说‘天
国号’上的司令官,是山本五十六大将。”

    青木的脸色变了,喃喃地道:“我不是故意的,而且事情过去